未分类 · 2026年8月23日 0

第一章  项氏家族

一、姓氏之源:项氏的来龙去脉

当我们要追溯项羽的家族渊源时,首先遇到的就是”项”这个姓氏本身。项姓在中国姓氏中并不显大,但因为出了项羽这样一位人物,而成为中国历史上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姓氏之一。

图1  秦末农民起义形势图(前209—前206年)

《史记·项羽本纪》开篇即言:”项籍者,下相人也,字羽。初起时,年二十四。其季父项梁,梁父即楚将项燕,为秦将王翦所戮者也。项氏世世为楚将,封于项,故姓项氏。” 这段极简的介绍,是我们了解项氏家族最重要的原始史料。然而,要读懂这段话,需要做相当多的历史考辨。

“项氏世世为楚将,封于项,故姓项氏”——这是典型的”以邑为氏”的周代姓氏制度。周代贵族男子称氏不称姓,氏用来标志身份与封地,姓用来标志血缘与婚姻。项氏的”项”本是一个古国名、地名,后来成为项氏家族的封地,因以为氏。

项国是一个历史相当古老的小诸侯国。《春秋》僖公十七年(公元前643年)载:”夏,灭项。” 这是”项”作为国名第一次出现在传世文献中。关于项国的地望,《汉书·地理志》汝南郡项县条班固自注:”故国,春秋时灭。” 应劭注云:”项国是也。” 杜预《春秋左传集解》注:”项国,今汝阴项县。” 按《水经注·颍水》载:”颍水又东迳项县故城北,《春秋》僖公十七年’鲁灭项’是也。” 按魏晋时项县治所在今河南省沈丘县一带,位于颍水之滨,春秋时属于陈国与蔡国之间的地带。

然而关于项国为何国所灭,文献记载有分歧。《公羊传》与《穀梁传》均以为是齐桓公(齐国)所灭,因为此时齐桓公方霸,灭项符合齐国扩张的逻辑;但《左传》则以僖公十七年《春秋》”灭项”下《传》:”淮之会,公有诸侯之事,未归,而取项。” 杜预注以为此”公”指鲁僖公,是鲁国所灭。两说孰是孰非,历来聚讼纷纭。清代学者顾栋高《春秋大事表》考证后认为,项国地处颍水流域,距鲁国遥远,鲁僖公不可能越数千里而灭项,当从《公羊》《穀梁》为齐所灭。但当代考古发现给这一问题带来了新的线索。

无论项国为谁所灭,一个基本的历史事实是:春秋中期以后,项地作为一个独立的政治实体已不复存在。春秋末年到战国时期,项地先属楚,后属楚的版图之内。楚在春秋中期开始大规模北进,楚成王时(前671—前626年)已将势力扩展至淮水流域;楚庄王时(前613—前591年)问鼎中原,陈、蔡、许等国陆续成为楚之附庸或被灭为县。项地在陈蔡之南,颍水之滨,正当楚北进中原的要道,其入楚当在楚灵王(前540—前529年)或楚平王(前528—前516年)大规模经营淮域之际。

项氏以项为氏,应始于项地入楚之后。 战国时期楚国实行封君制度,将部分城邑封给有功之臣或宗室贵族作为采邑,受封者以邑为氏。项氏”世世为楚将,封于项”,说明项氏家族是以军功起家的贵族,其先祖因战功获封项邑,世代以楚将身份任职,是楚国军事贵族体系中的重要成员。

这里必须特别指出一点:项氏虽世世为楚将,但并非楚王族熊氏的直系分支。这一点,臧知非教授在《”西楚”的由来及其政治意义》一文中有极为精当的考证。楚国的核心贵族体系以景、屈、昭、宣四大族为支柱,他们都是楚王族的分支。《史记·项羽本纪》裴骃《集解》引如淳曰:”时山阳、东平、济阴、陈留、济北、泰山,皆有项姓。” 可见项姓分布甚广,但从未有史料将项氏列为楚之公族(王族分支)。

最有力的反证来自秦始皇的迁豪政策。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将六国贵族强行迁往关中加以控制,《史记·秦始皇本纪》载二十六年(前221年)”徙天下豪富于咸阳十二万户”。对于楚国,被重点迁徙的是楚之昭、屈、景三大族(《汉书·高帝纪》载汉高祖九年(前198年)刘敬建议时仍说:”夫诸侯初起时,非齐诸田,楚昭、屈、景莫能兴。”),以及后来增加的宣氏。但项氏家族不在被迁之列,否则就不可能有后来项梁、项羽在吴中的活动。这说明在秦始皇和秦政府看来,项氏已不是足以威胁秦统治的楚国核心贵族,其与楚王族的血缘关系已经疏远,或者根本就不是王族分支。

这一考证对于理解项羽后来的政治行为极为重要。正因为项氏”非楚王室至亲”,项梁起兵后才需要从民间找到楚怀王之孙熊心立为怀王,作为号召楚人的政治旗帜;也正因为项氏与熊氏之间存在深刻的权力张力,才会有后来怀王夺项羽兵权、项羽杀宋义、迁杀义帝等一系列政治博弈。”项氏之楚”与”熊氏之楚”的分野,是贯穿秦末汉初楚政权内部的一条主线。

二、远祖世系:史籍与谱牒的对照

项氏的早期世系,司马迁在《史记》中只说了两句话:”项氏世世为楚将,封于项,故姓项氏”和”其季父项梁,梁父即楚将项燕”。也就是说,正史对项氏家族的记载,可信的起点就是项燕。项燕以上的世系,正史无明载,只能通过民间宗谱和后世姓氏著作加以考索。

(一)得姓的两大源流

关于项氏的得姓,历代姓氏书与后世谱牒主要有两说:

其一,姬姓说——以国为氏,始祖为季毂。 这是唐宋以来的主流说法。《元和姓纂》《广韵》《通志·氏族略》《姓氏急就篇》均载”项本姬姓国”,认为项国是周初分封的姬姓诸侯国,始封君为周文王之子或周武王之弟季毂(一称柳子固),因封于项而称项国。《左传·僖公十七年》载”师灭项”,即指此姬姓项国。此说在姓氏学中流传最广,影响最大,各地项氏宗谱多奉此说。

其二,芈姓说——以封邑为氏,楚公族旁支。 此说认为项氏本为楚国王族芈姓的分支,因封于项邑而以邑为氏。近人吴郁芳《楚项氏与楚”三闾”》进一步考证,项燕之前执掌楚国军权的两任柱国为景阳、景伯(皆景氏,楚三大族之一),楚官多世职,故项燕极可能为景氏后人,即”景燕”,因封于项邑而称项燕。此说与《史记》”世世为楚将”的记载高度吻合,也能解释项氏为何能世代执掌楚国兵权。

两说并非绝对矛盾。若追至黄帝,则姬姓与芈姓同源——按《广韵》”芈姓先祖本周文王姬姓子孙”之说,楚之先祖出自帝颛顼高阳,而高阳为黄帝之孙,故追至最远处本为一源。但在春秋战国时期,姬姓与芈姓已是完全不同的两大族系。

从学术角度看,”芈姓说”虽然史料不及”姬姓说”丰富,但更能解释项氏在楚国军事贵族体系中的核心地位。若项氏只是春秋时期被灭的姬姓项国遗民,如何能在战国末年一跃而成为楚军最高统帅?这在重世卿、重宗族的楚国政治结构中是难以想象的。故本书倾向于项氏为楚公族旁支(芈姓)之说,得姓以封邑为氏;至于姬姓项国说,则备为另一说,以待新出考古材料加以验证。

(二)项橐:史籍中最早的项氏名人

正史中最早明确出现的项氏人物,并非楚国的武将,而是春秋时期的一位少年——项橐。《史记·甘茂列传》附《甘罗传》载:”甘罗曰:’夫项橐生七岁为孔子师。'” 《战国策·秦策》《淮南子·修务训》《论衡·实知》等典籍亦有类似记载。项橐”七岁为孔子师”的典故,在汉代已广为流传,汉画像石中也多有”孔子见老子”或”孔子问项橐”的图像。

项橐是春秋末年鲁人,其故里在今山东兖州一带。一个有趣的地理线索是:项羽的故乡下相(今江苏宿迁),战国时属楚,但春秋时期属于鲁地或鲁宋交界地带。《汉书·地理志》载:”鲁地,奎、娄之分野也。东至东海,南有泗水,至淮,得临淮之下相、睢陵、僮、取虑,皆鲁分也。” 也就是说,下相在天文分野上属于鲁地,春秋时期确为鲁国势力范围。这为项橐后裔由鲁入楚、最终定居下相提供了地理上的可能性。

当然,项橐与项燕之间相距约三百年(项橐约在公元前六世纪末前五世纪初,项燕约在公元前三世纪后期),中间是否有直接的世系传承,尚无可靠史料证明。但后世项氏宗谱多以项橐为远祖,并以”圣师堂”为堂号,反映了项氏家族对这一文化祖先的认同。

(三)项橐至项燕:三大宗谱的世次对照

现存各地项氏宗谱,多将项橐列为远祖,并载有从项橐到项燕的世系。但不同支派的宗谱所载世次、人名差异极大,无一能够完全对应,反映了民间修谱中常见的”层累造世系”现象。兹选取较有代表性的三种宗谱对照如下,以供参考:

表:项橐至项燕七世对照表(三大宗谱)

世次 | 《缙云项氏宗谱》(浙江) | 《庐陵项氏宗谱》(江西) | 《桃溪项氏宗谱》(浙江) | 备注

1世(兖州) | 项壹(橐之兄) | 项橐 | 项橐 | 缙云宗谱以项橐兄项壹为始祖,余二谱以项橐为始祖

2世 | 神(字一善) | 绣 | 钦善 | —

3世 | 勋(字元效) | 文叔 | 仲惠 | —

4世 | 林 | 徽 | 拱 | —

5世 | 瑞(字应兆) | 绎 | 释之 | —

6世 | 昆 | 承 | 偃 | —

7世 | **项燕** | **项燕** | **项燕** | 三大宗谱皆以项燕为第七世,此处交汇

另有一支《项氏宗谱》(”世世为楚将”资料本)所载世系为:1世项橐 → 2世(孙)彦海(楚裨将) → 3世福从(仕楚) → 4世节、让(让为楚将) → 5世温(楚裨将,从春申君救赵)、浚(楚上将) → 6世寄彬(楚上将,居下相) → 7世项燕。此说的特点是每代均有”仕楚为将”的记载,与《史记》”世世为楚将”相呼应,但同样缺乏先秦史料的佐证。

可以看出,各宗谱虽然中间世次人名各异,但几乎一致主张项橐至项燕共七世,且都以项燕为最终交汇点。这说明项燕作为项氏家族近祖的地位是所有宗谱共同承认的,而项橐至项燕之间的具体世次,则多为后世追忆附会。

(四)项燕以下:正史可证的三代

项燕以下的世系,有《史记》《汉书》的明确记载,是完全可信的部分。项燕有子数人,其中可考者有项羽之父(名失载)、项梁、项伯(缠)三人,此外尚有项氏宗亲多人活跃于秦末汉初:

表:项氏家族核心人物世系表(正史记载部分)

世代 | 人物 | 身份与事迹 | 史料来源

祖父辈 | 项燕 | 楚国上柱国(大将军),封于项邑;楚王负刍时为秦军主将,先破李信二十万大军,后为王翦六十万大军所破,兵败自杀(一说战死) | 《史记·项羽本纪》《白起王翦列传》《秦始皇本纪》

父辈 | 项渠/荣/超(名失载) | 项羽生父,姓名正史不载;宗谱有项渠、项荣、项超等不同说法 | 《史记》失载,宗谱互异

 | 项梁 | 项燕之子,项羽季父(叔父);秦末因杀人避仇吴中,暗中以兵法部署宾客子弟;陈胜起义后起兵会稽,立楚怀王孙心,自号武信君;定陶之战战死 | 《史记·项羽本纪》《高祖本纪》

 | 项伯(名缠,字伯) | 项羽季父(最小的叔父),楚左尹;鸿门宴前私见张良泄密,鸿门宴上以身护刘邦;汉建立后封射阳侯,赐姓刘氏 | 《史记·项羽本纪》《高祖功臣侯者年表》

项羽辈 | 项羽(名籍,字羽) | 西楚霸王,本书传主;前232年生,前209年随项梁起兵,前206年分封十八路诸侯,前202年垓下兵败自刎乌江 | 《史记·项羽本纪》

 | 项庄 | 项羽堂弟;鸿门宴上受范增指使舞剑,欲伺机刺杀刘邦,因项伯阻挡未果 | 《史记·项羽本纪》

 | 项它(佗) | 项氏宗亲,楚将;汉六年封平皋侯,赐姓刘氏 | 《史记·高祖功臣侯者年表》

 | 项襄(桃侯) | 项氏宗亲;汉二年从汉,封桃侯,赐姓刘氏;其子刘舍在汉景帝时官至丞相 | 《史记·高祖功臣侯者年表》《汉书·百官公卿表》

 | 项声、项悍、项冠等 | 项氏宗亲,楚军将领,分别统领楚军各路兵马 | 散见《史记》各篇

子辈 | (失载) | 正史未载项羽有子;宗谱有”项隆”之说,称项羽娶虞氏所生,其后南迁浙东 | 正史失载,宗谱传说

司马迁为什么没有记载项羽的父亲?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合理的推测是:项羽之父可能死得较早,在项羽的成长过程中并无太多影响,因此司马迁只提”其季父项梁”。项梁作为项羽实际的抚养者和教育者,在项羽早年生活中扮演了”父亲”的角色。

(五)学术可信度的分层评估

综观项氏远祖世系,可按史料可信度分为五个层次:

第一层,绝对可证:项燕—项梁—项羽三代直系。 此有《史记·项羽本纪》明文记载:”其季父项梁,梁父即楚将项燕。” 这是项氏家族世系中毫无争议的部分。

第二层,大概率可证:”项氏世世为楚将”、项氏封于项而得姓、项伯为项羽季父。 此有《史记》本传及《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等多篇记载互证,可信度极高。

第三层,学术推论:项氏出自楚景氏(芈姓),项燕承景阳、景伯任柱国。 此为吴郁芳等学者的考证结论,逻辑自洽,能较好地解释项氏世代为楚将的原因,但缺乏直接的出土文献或先秦史料佐证,故为”推论”而非”定论”。

第四层,谱牒传说:季毂始封项国、项橐至项燕七世、项羽父名(渠/荣/超)。 各支项氏宗谱多为唐宋以后修纂,世次差异较大,中间多有附会增饰,仅可作为家族文化记忆来参考,不可直接当作信史使用。

第五层,后世附会:黄帝至季毂的完整世次、项羽后裔项隆南迁浙江等。 这些多为后世修谱时的”追远”之笔,将本族挂靠到黄帝、周文王等显赫祖先名下,是中国族谱修纂中的普遍现象,史学价值较低。

本书的写作,以第一层、第二层为基础,第三层的学术推论择要采用并加以说明,第四层、第五层的谱牒传说仅作背景参考,不将其作为历史叙事的依据。这是学术传记应有的审慎态度。

三、项燕:被秦始皇忌惮的楚将

如果说项氏家族在战国大部分时间里只是楚国众多军功贵族中的普通一员,那么到了战国末年,项燕的横空出世,则将项氏家族推到了历史舞台的中心。项燕不仅是项羽的祖父,更是秦统一战争中楚国最主要的抵抗者,是秦灭六国过程中唯一一位曾给秦军造成重大损失的将领。

项燕的生卒年,史无明载。其活动时间集中在秦王政二十二年至二十四年(前225—前223年),即秦灭楚之战期间。但从他当时已能独立统率楚军主力来看,他在楚军中应已有相当资历,其出生年代当在楚顷襄王后期或楚考烈王前期(约前280—前270年之间)。

项燕登上历史舞台的背景,是秦灭六国战争进入最后阶段。秦王政十七年(前230年),秦灭韩;十九年(前228年),秦破邯郸,赵公子嘉奔代;二十年(前227年),燕太子丹派荆轲刺秦王,失败;二十一年(前226年),秦破燕都蓟城;二十二年(前225年),秦将王贲水灌大梁,魏王假降,魏亡。山东六国中,韩、赵、魏已灭,燕残余势力退往辽东,齐王建奉行孤立主义不救诸侯,唯一尚有实力与秦抗衡的,只剩楚国。

此时楚国的疆域虽然已较其鼎盛期大为缩水,但仍保有淮水以南、江东、淮北、陈以南的广大地区,有”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的实力,《战国策·楚策》中多次提到”横成则秦帝,纵合则楚王”,正是就这一历史阶段而言。

秦王政在灭魏之后,将进攻矛头指向楚国。关于灭楚之战,《史记》中有一段非常著名的记载:

秦始皇帝问李信:”吾欲攻取荆,于将军度用几何人而足?”李信曰:”不过用二十万人。”始皇问王翦,王翦曰:”非六十万人不可。”始皇曰:”王将军老矣,何怯也!李将军果势壮勇,其言是也。”遂使李信及蒙恬将二十万南伐荆。王翦言不用,因谢病,归老于频阳。

——《史记·白起王翦列传》

年轻气盛的李信(就是后来李广的先祖)认为二十万人足以灭楚,老将王翦则坚持非六十万不可。秦王政以王翦为怯,遂命李信、蒙恬(按:此时蒙恬应为蒙武,此处《史记》可能有误,因为蒙恬此时资历尚浅,真正随李信出征者应为蒙武,可参看杨宽《战国史料编年辑证》的考证)将二十万大军南伐。

战争初期,秦军进展顺利。李信攻平舆(今河南平舆北),蒙武攻寝(今安徽临泉),大破楚军。李信又攻下鄢郢(这里的鄢郢并非此前白起所拔的郢都,而是指楚国后期都城陈以南的楚地城邑,此条史料的地理考辨详见杨宽《战国史》),于是引兵而西,与蒙武会于城父(今安徽亳州东南)。

然而就在此时,项燕率军反击。

荆人因随之,三日三夜不顿舍,大破李信军,入两壁,杀七都尉,秦军走。

——《史记·白起王翦列传》

这是秦灭六国战争中秦军遭受的最惨重失败。三日三夜不顿舍——楚军连续三天三夜不休息、不停顿地追击秦军,这在古代战争中是极高强度的军事行动。楚军攻入秦军两座壁垒,杀死七名都尉(秦汉时都尉为高级军官,位次将军,一万人以上军队设都尉),李信大败而归。这一年是秦王政二十二年,公元前225年。

李信之败,对秦始皇是极大的震动。《史记》载:”始皇闻之,大怒,自驰如频阳,见谢王翦。” 亲自登门向王翦道歉,请其复出。王翦坚持”非六十万人不可”,始皇许之。

二十三年(前224年),王翦率六十万大军伐楚,这是秦统一战争中出动兵力最多的一次。临行前,王翦多次向秦始皇请求美田宅园池,以消除秦始皇对他拥兵六十万在外的猜忌——这一故事广为流传,但其深刻含义在于:六十万兵力几乎是秦所能动员的全部野战力量,王翦深知秦王的猜忌,也深知这场战争的凶险,因此不得不采取这种自保之策。

王翦的战略与李信截然不同。李信以精锐深入,企图速战速决;王翦则取坚壁不战、以逸待劳之策:

王翦至,坚壁而守之,不肯战。荆兵数出挑战,终不出。王翦日休士洗沐,而善饮食抚循之,亲与士卒同食。久之,王翦使人问军中戏乎?对曰:”方投石超距。”于是王翦曰:”士卒可用矣。”

——《史记·白起王翦列传》

王翦坚守不出,楚军多次挑战无效,军粮不继,士气逐渐松懈,项燕不得不引兵东撤。就在此时,王翦抓住战机,下令出击:

荆数挑战而秦不出,乃引而东。翦因举兵追之,令壮士击,大破荆军。至蕲南,杀其将军项燕,荆兵遂败走。秦因乘胜略定荆地城邑。

——《史记·白起王翦列传》

这是《史记》中关于项燕之死最明确的记载:战死于蕲南(今安徽宿州东南)。但同一事件在《史记·秦始皇本纪》中却有不同的说法:

二十三年,秦王复召王翦,强起之,使将击荆。取陈以南至平舆,虏荆王。秦王游至郢陈。荆将项燕立昌平君为荆王,反秦于淮南。二十四年,王翦、蒙武攻荆,破荆军,昌平君死,项燕遂自杀。

这里的记载出现了重大差异:按照《秦始皇本纪》,楚王负刍是在二十三年被俘,此后项燕立昌平君为楚王继续抗秦,到二十四年(前223年)才最终失败,项燕是自杀而非战死。

两种说法孰是孰非?这是研究项燕之死最关键的问题。

司马迁在同一部《史记》中出现两种不同说法,并非错误,而是因为他采用了两种不同来源的史料:《白起王翦列传》可能更多依据了秦国官方的军功勋籍(强调王翦直接击杀项燕),而《秦始皇本纪》则可能采用了《秦纪》或其他秦官方档案。

当代学者杨宽《战国史料编年辑证》通过细密考证认为,应以《秦始皇本纪》所记为更准确,因为:第一,王翦二十三年出兵后,先取陈以南至平舆,虏楚王负刍;但楚并未就此灭亡,项燕立昌平君为楚王,在淮南继续抵抗,至二十四年才最终失败,战争持续了两年,这与”六十万大军”的大规模用兵是吻合的;第二,《史记·楚世家》也载:”五年(楚王负刍五年,即前223年),秦将王翦、蒙武遂破楚国,虏楚王负刍,灭楚名为郡云。” 与《秦始皇本纪》大致吻合;第三,云梦睡虎地秦简《编年记》载:”廿三年,兴,攻荆。□□守阳□死。四月,昌文君死。” 简文中提到”昌文君死”,而昌文君与昌平君同时为楚之反秦势力,说明二十三年楚确有强烈抵抗,并非一战而定。

昌平君是谁? 这是秦楚关系史上一个极为神秘的人物。《史记·秦始皇本纪》载:”(九年)长信侯毐作乱而觉……王知之,令相国昌平君、昌文君发卒攻毐。” 可知昌平君在平定嫪毐之乱时为秦相国,是秦国重臣。但他后来怎么又成了楚王?

司马贞《索隐》云:”昌平君,楚之公子,立以为相,后徙于郢。” 这是极为重要的线索。昌平君本为楚国公子,在秦做官,官至相国,后被迁徙到郢陈(即陈,今河南淮阳,楚后期都城)。当秦军攻楚时,他反秦于郢陈,被项燕拥立为楚王,在淮南继续抗秦。

这一细节揭示了战国末年秦楚关系的复杂性——秦楚之间长期存在的通婚与人才流动,使楚国人在秦朝廷中并不罕见(秦始皇的祖母华阳太后就是楚人),而当秦楚决战之际,这些”在秦的楚人”面临极其艰难的选择,昌平君的反秦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综合各家考证,项燕之死的真实过程应当是:

秦王政二十三年(前224年),王翦率六十万大军伐楚,先取陈以南至平舆,虏楚王负刍。项燕率楚军主力继续抵抗,在淮南(淮河以南地区)立昌平君为楚王,坚持抗秦。

秦王政二十四年(前223年),王翦、蒙武再度大举进攻,楚军被击溃,昌平君战死,项燕在绝望中自杀(或说被王翦军击杀)。项燕死后,秦军攻入楚都寿春,楚彻底灭亡。

项燕虽然最终失败了,但他在秦统一战争中给秦军造成的打击是前所未有的。李信之败是秦灭六国过程中少有的惨败,项燕也因此成为楚地人民心中的反秦英雄。这种民间记忆有多么强烈,我们从后来的陈胜吴广起义中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秦二世元年(前209年)七月,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义,他们打出的政治旗号是什么?《史记·陈涉世家》载:

陈胜曰:”天下苦秦久矣。吾闻二世少子也,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扶苏以数谏故,上使外将兵。今或闻无罪,二世杀之。百姓多闻其贤,未知其死也。项燕为楚将,数有功,爱士卒,楚人怜之。或以为死,或以为亡。今诚以吾众诈自称公子扶苏、项燕,为天下唱,宜多应者。”

扶苏、项燕——一个是秦始皇的长子,一个是楚国的抗秦名将,这两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人物,被陈胜并列为反秦的政治旗帜。赵中男《陈胜为何”诈称”扶苏、项燕》一文对此有极为精彩的分析(详见第四篇论文的学习吸收)。这里要强调的是项燕这一旗帜的特殊意义:距离项燕之死已经过去了14年(前223—前209年),但楚地百姓仍然对他”怜之”,而且”或以为死,或以为亡”——有相当一部分楚人甚至不相信项燕已死,认为他只是逃亡了,随时可能回来领导楚人反秦。

这种”英雄未死”的民间记忆,是最强烈的反秦动员力量。项燕作为抗秦英雄的形象,成为秦末大起义的精神资源;而他的儿子项梁、孙子项羽,能够在起兵后迅速获得楚地人民的拥戴,与项燕在楚地的崇高威望密不可分。项燕是项氏家族真正的奠基人——没有项燕的战功与殉国,就没有后来项梁、项羽在楚地的号召力。

三、项梁与项羽:父祖辈的传承

项燕有几个儿子?史书中没有明确记载。我们所知道的,至少有项梁(项羽季父,即叔父)、项伯(项羽的另一位叔父,名缠,字伯),以及项羽的父亲(项梁之兄,名不详,早逝)。此外,项氏家族的成员还有项它(楚汉战争时为楚柱国)、项声(楚将)、项庄(鸿门宴上舞剑者)、项悍(楚将)等,都是项氏族人。

在项羽的父辈中,对项羽影响最大的无疑是项梁。《项羽本纪》称项梁为”季父”,即叔父(按”季父”一般指最小的叔父,但也可泛指叔父)。项羽之父早逝,项梁实际上承担了抚养、教育项羽的责任,可以说是项羽的养父和精神导师。

项梁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从《项羽本纪》的零星记载来看,他具有几个鲜明特征:

第一,有军事才能和组织能力。 项梁在吴中避仇期间,”每吴中有大徭役及丧,项梁常为主办,阴以兵法部勒宾客及子弟,以是知其能。” 这是一种典型的军事化训练方式——利用主办徭役、丧事的机会,暗中按照军事规则组织调度宾客子弟,借此观察每个人的能力。这种做法,与战国秦汉间的兵法传统完全一致,《孙子兵法》所谓”令之以文,齐之以武”,项梁可以说是身体力行者。

第二,性格强悍、有冒险精神。 项梁早年在栎阳(今陕西临潼东北,秦旧都之一)曾因事被捕,他通过蕲县狱掾曹咎写信给栎阳狱掾司马欣,才得以解脱。后来他又杀了人(杀谁、为何杀人,史无明文),不得不带着项羽逃往吴中避仇。这种”杀人避仇”的经历,在战国秦汉间的游侠风气中并不罕见,但也足以说明项梁不是一个安分守己之人。

第三,有政治野心和敏锐的判断力。 秦始皇游会稽、渡浙江时,项梁与项羽一同观看,项羽脱口而出”彼可取而代也”,项梁的反应不是惊慌失措,而是”掩其口,曰:’毋妄言,族矣!'”——他捂住项羽的嘴,不是因为他没有这个想法,而是因为他知道时机未到,不能乱说。但”梁以此奇籍”——他从此认定项羽不是寻常人物,这个细节说明项梁一直在等待时机。

第四,有丰富的社会关系网络。 项梁在吴中不仅与当地豪杰、士大夫关系密切,而且与各地反秦势力都有联系。更重要的是,他能在秦朝的严密统治下长期在吴中活动而不被官府注意,说明他有很强的政治手腕和秘密活动能力。

从项梁身上,我们可以看到项氏家族的将门传统:虽然楚国已亡,项氏家族失去了贵族身份和世袭军职,但军事素养、组织能力、好勇斗狠的尚武精神,以及对秦的深仇大恨(项燕死于王翦之手),都在项梁身上保留了下来。

项伯是项氏家族中另一个重要人物,但他走了与项梁完全不同的路。 项伯名缠,字伯,从”伯”字来看,他可能是项燕的长子(项梁为季父,则项伯为伯,中间可能还有仲父、叔父,但史无记载)。项伯早年也有游侠经历,曾因杀人在下邳(今江苏睢宁北)张良处避难,因此与张良结下生死之交。这层关系后来深刻地影响了楚汉战争的走向——鸿门宴前项伯夜驰告张良、鸿门宴上以身翼蔽沛公,都是因为他要报答张良的救命之恩。

项伯在项羽集团中始终是一个”亲汉”的角色,这既有他与张良私人交情的原因,也可能有项氏家族内部矛盾的因素。项羽后来分封时,项伯被封为射阳侯(一说是因为与张良的关系,但更可能是项羽给予族人的封赏),但在楚汉战争中,项伯多次暗中帮助刘邦。项羽死后,项伯降汉,被封为射阳侯,赐姓刘氏,得以善终。

项氏家族中除了项梁、项伯之外,项羽的父亲是谁?这是一个历史之谜。《史记》只说”其季父项梁”,不载其父名讳。唐代司马贞《史记索隐》引《项氏宗谱》称项羽父名”项超”(一作”项荣”),但宗谱材料的可靠性历来存疑,多为后世所附会,不可作为信史。

从情理推断,项羽之父应是项燕诸子中的一位(可能是长子或次子,但非项梁),在楚国灭亡前后即已去世(可能死于战乱,也可能早夭),因此项羽自幼由叔父项梁抚养长大。项羽跟随项梁的时间很长,从幼年一直到项梁战死(秦二世二年,前208年),前后至少二十年,项梁对项羽的影响是全方位的。

四、项氏的军事传统:楚人的战争基因

要理解项羽后来成为中国历史上最杰出的军事统帅之一,必须了解项氏家族所承载的楚人的军事传统。楚国在春秋战国五百余年中,始终是一个军事强国,其军事文化有鲜明的特色。

楚人尚武,这是有传统的。《左传》成公九年载晋侯见楚囚钟仪,钟仪”操南音”,范文子称赞他”仁””信””忠””敏”,这说明楚人即使被俘也保持了尚武不屈的精神。《楚辞·九歌·国殇》是中国文学史上最著名的战歌之一:”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这种对勇武、刚强、视死如归的歌颂,是楚人军事精神的文学表达。

楚国的军事制度也有其特点。与中原各国相比,楚国的军队以步兵和水军见长,车兵相对较弱。楚国地处南方,多水网湖泽,战车使用受到限制,因此楚人发展出了强大的步兵和舟师。楚庄王邲之战中”车驰卒奔”的描述,说明楚军车步协同作战已有相当水平。到了战国时期,随着战争规模的扩大,楚国的步兵规模更加庞大,《战国策》中说楚”带甲百万”虽有夸张,但”带甲数十万”是可信的。

楚国军事传统中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精锐部队的建设。春秋时期楚国就有”王族””王卒”等由贵族子弟组成的精锐;战国时期各国纷纷组建选锋部队,如齐之”技击”、魏之”武卒”、秦之”锐士”,楚国也有类似的精锐——”选练之士”。《史记》中提到的”江东子弟八千人”,就是项梁、项羽在吴中组建的精锐部队,其性质与各国”选锋”一脉相承,是后来楚军的核心力量。

楚人战术的另一特点是长途奔袭、连续作战的能力。前引项燕反击李信”三日三夜不顿舍”,就是这种战术的典型表现。这种战术对士兵的体能、纪律、士气要求极高,非精锐不能为。后来项羽在巨鹿之战中”破釜沉舟”、在彭城之战中以三万精骑长途奔袭大破汉军五十六万,同样是这种”疾战””奔袭”传统的延续——项羽的军事天赋并非凭空而来,而是深深植根于项氏家族世代积累的军事经验和楚人的尚武传统之中。

此外,项氏作为”世世为楚将”的军事贵族,其家族内部应该有系统的军事教育传统。《项羽本纪》载项梁教项羽学书、学剑、学兵法——学书不成、学剑不成、学兵法”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这常常被人解读为项羽没有耐心、不肯深入学习,但实际上:第一,项梁本人精通兵法,能以兵法”部勒宾客子弟”,说明项氏家族确实有家传的军事学问;第二,项羽”略知其意”即止,可能恰恰说明他悟性极高,不需要按部就班地学习——后来他在战场上的表现证明他对兵法的精髓有天才般的领悟,远非纸上谈兵者可比。

五、下相项氏:从封邑到故里

项氏的封地是项(今河南沈丘),但项羽出生于下相(今江苏宿迁),这是为什么?这里涉及楚国晚期政治地理的一个重要变迁。

下相,秦县名,属泗水郡。《汉书·地理志》泗水郡下相县条,应劭注:”相水出沛国,故加下。” 意思是相水上游有相县(今安徽淮北市相山区),下游为下相,故以下相名之。按相水即睢水支流,下相位于睢水下游、泗水之滨,即今江苏省宿迁市宿城区一带。

下相在春秋时为钟吾国地(钟吾子爵小国,前512年为吴王阖闾所灭),后属吴;越灭吴后属越;楚威王时(前339—前329年)楚灭越,尽取吴故地至浙江,下相遂入楚。也就是说,下相入楚是战国中期以后的事。

项氏封地本在项(沈丘,颍水流域),其家族成员为何会以下相为籍贯?最可能的解释是:项氏家族在楚国后期向东迁徙了。

楚国在战国中后期经历了多次迁都,都城不断东迁,反映了楚国在秦国压力下不断东退的历史过程:

• 楚顷襄王二十一年(前278年),秦将白起拔郢(今湖北荆州纪南城),楚被迫迁都于陈(今河南淮阳);

• 楚考烈王十年(前253年),迁都于钜阳(今安徽太和东南,一说在今安徽阜阳北);

• 楚考烈王二十二年(前241年),再迁都于寿春(今安徽寿县),仍命名曰”郢”。

随着都城东迁,楚国的贵族、官僚、军队也随之东移。项氏作为世世为楚将的军事贵族,其家族成员也很可能随着楚国的东迁而向东迁移,从原来的封地项(沈丘,靠近旧都陈)逐步迁移到更东边的泗水流域,最终以下相为新的定居地。

项氏何时迁居下相?史书无明文记载,但从项羽生于前232年来看,项氏在项羽出生前应该已经定居下相。项燕作为楚将,其军事活动主要在淮水流域(平舆、寝、蕲南、淮南),下相位于泗水入淮处不远,是淮北东部的重要城邑,距离项燕最后战死的蕲南(宿州)并不太远,项氏家族定居于此是符合逻辑的。

下相地处泗水郡南部,西接彭城,东临东海,北依齐鲁,南望淮水,战国后期属于楚之”东国”(即楚国东部领土)的核心地带。这一地区在楚考烈王之后是楚国最后的统治重心所在,寿春为都城,彭城、下相、广陵、吴为东部重要城邑。项氏定居下相,正是在这一历史背景下发生的。

关于下相在项羽生命中的意义,臧知非教授的研究给了我们重要启示:项羽以下相为故里,”西楚”国号中的”西”字正是相对于下相而言的——彭城在下相之西,项羽都彭城而称西楚霸王,是以下相为故乡原点的方位命名。这一考证推翻了传统上以《货殖列传》”三楚”地理划分来解释”西楚”的说法,将”西楚”国号与项羽的故乡情感、与项氏家族的定居地联系在一起。

下相对项羽的意义,还远不止于一个地名。项羽学书、学剑、学兵法,都是在下相完成的;项羽”长八尺余,力能扛鼎”的身体素质,是在下相成长锻炼的;项羽早年对秦的仇恨(祖父项燕为秦所杀),也是在下相时期形成的。直到秦始皇二十八年至二十九年(前219—前218年)左右,项梁因杀人避仇吴中,13-14岁的项羽才离开下相,随叔父南渡。也就是说,项羽性格形成的关键期——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都是在下相度过的。 传统观点多以吴中为项羽成长地,这是不准确的,臧知非教授对此已有精当辨析。

下相在秦汉之际的历史地位,可以从一件事中得到印证:项羽后来分封十八路诸侯,其中有一个”下相侯”——不,是项羽自己作为西楚霸王都彭城,而下相属西楚境内。西汉建立后,汉武帝时期著名的清官、被汉宣帝图画于麒麟阁的丞相于定国,就是下相人,说明下相在汉代仍然是泗水郡(东汉改为临淮郡,三国时属下邳郡)的重要城邑。如今宿迁市内有项王故里景区,是后人根据项羽出生于下相的历史记载所建的纪念性建筑。

六、项氏家族与秦的世仇

项氏家族与秦之间,有着无法化解的深仇大恨。这种仇恨既是国仇——秦灭楚国,也是家恨——项燕为秦所杀(或被逼自杀)。

秦楚之间的恩怨,可以追溯到春秋中期。秦穆公时秦晋交好,与楚为敌;但到秦穆公以后,秦晋关系恶化,秦楚开始联姻结盟——”秦楚之好”这个成语反映的就是秦楚之间长达数百年的通婚关系。秦昭王之母宣太后芈八子(即电视剧中的”芈月”)是楚人,秦孝文王(安国君)的王后华阳夫人也是楚人,华阳夫人是秦始皇的祖母。可以说,秦王室中楚系外戚的势力一直很强大。

但是,国家利益高于婚姻关系。当秦国的统一战争不可避免地指向楚国时,这种传统的联姻关系就显得苍白无力了。楚怀王被秦昭王欺骗入秦、客死秦国的事件(前299年),在楚人中造成了极深的创伤——”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句谶语(项燕自杀前是否说过此话,史无确证,但楚南公在秦末确有此语,《项羽本纪》明载),正是这种深仇大恨的集中表达。

对于项氏家族来说,秦楚矛盾更具体地表现为项燕与王翦的直接对抗。项燕是楚国最后一位有能力组织有效抵抗的将领,他打败了李信,迫使秦始皇请出王翦动用六十万大军;他在楚王被俘后仍立昌平君继续抗秦,直到最后一刻。项燕之死,不仅是一个人的死亡,更是一个国家、一个家族尊严的终结。

这种家族仇恨,对项梁、项羽叔侄的影响是深刻而持久的。项梁在吴中暗中组织力量、等待时机,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家仇国恨驱动下的长期准备。项羽在会稽见到秦始皇车驾时说出”彼可取而代也”,也不是少年人的狂言,而是一个背负家仇国恨的贵族子弟内心真实想法的流露——那个灭掉你的国家、杀死你的祖父的人,你为什么不能取而代之?

值得注意的是,与项羽几乎同时说出类似话语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刘邦,在咸阳见到秦始皇时感叹”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一个是陈胜,在大泽乡起义前高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三句话,三种心态:

• 刘邦是羡慕——”当如此”意味着他想成为那样的人,但不一定要取代那个人;

• 陈胜是反抗——”宁有种乎”是对现有秩序的质疑,要求打破血统的垄断;

• 项羽是取而代之——这是最直接、最具攻击性的表达,不是要模仿,不是要共享,而是要取代,要把你拉下来,我坐上去。

三句话的差异,预示了三个人不同的性格和命运。项羽的复仇意志和取代意识,比刘邦、陈胜都更直接、更强烈,这与他出身军事贵族、背负国仇家恨的身世背景直接相关。

七、战国末年的社会环境与项氏的处境

项羽出生的这一年——秦王政十五年、楚王负刍元年,公元前232年——距离秦统一六国还有十一年,距离项燕之死还有九年。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这是中国历史上最剧烈的变革时代之一。经过春秋到战国数百年的兼并战争,西周以来的封建宗法秩序已经彻底瓦解,天下正在向一个全新的大一统帝国过渡。军事上,各国之间的战争从春秋时期的争霸战争转变为战国时期的兼并战争、歼灭战争,战争的规模越来越大,手段越来越残酷,斩首数万、数十万的战役屡见不鲜。政治上,各国先后进行变法,以官僚制取代世卿世禄制,以郡县制取代分封制,君主专制中央集权的国家形态正在形成。社会上,士阶层崛起,布衣卿相成为可能,贵族世袭的垄断被打破,但旧贵族并没有完全退出历史舞台,他们在各国仍然拥有巨大的影响力。

对于楚国来说,这是一个由盛转衰、最终走向灭亡的时代。楚威王时(前339—前329年)楚国还相当强盛,”地方五千余里,带甲百万”,灭越拓地至江东;但楚怀王时(前328—前299年)楚开始走向衰落,楚怀王受张仪欺骗,与齐绝交,又在丹阳、蓝田之战中惨败于秦,失去汉中;楚顷襄王时(前298—前263年)更加昏庸,郢都被白起攻破,被迫东迁陈城;到楚考烈王时(前262—前238年),虽然有春申君黄歇辅政,一度有”复强”之象,但已无法挽救楚国衰落的总趋势。春申君在楚考烈王死后被李园所杀(前238年),楚国政治更加腐败,政局混乱,到楚王负刍时(前227—前223年),已是风雨飘摇。

项羽就出生在这样一个楚国的最后岁月。作为一个军事贵族家庭的孩子,他从小耳濡目染的,不是太平盛世的礼乐教化,而是战争的消息、亡国的恐惧、家族荣誉与国家命运交织在一起的沉重氛围。他出生时,祖父项燕正在楚国军队中服役(虽然尚未成为最高统帅);他幼年时,听到的应该是楚军与秦军作战的种种传闻;他9岁那一年(前223年),祖父战死(或自杀),楚国灭亡——这对于一个贵族儿童来说,无疑是天崩地裂的巨变。

秦灭楚后,项氏家族的处境发生了根本变化。他们从楚国的军事贵族,变成了秦帝国统治下的”黔首”(老百姓)。秦在楚地推行郡县制,原楚国的地方行政体系被彻底改造;秦的法律、赋税、徭役制度被强力推行;楚地的贵族失去了世袭特权,许多大族被强制迁徙。但正如前面已经指出的,项氏不在被迁徙的重点对象之列——这可能是因为项氏与楚王族血缘关系疏远,秦政府未将其视为主要威胁;也可能是因为项梁等人采取了低调避祸的策略,没有引起秦地方政府的特别注意。

项氏在下相定居,成为秦泗水郡治下的普通民户。但这只是表面现象。项梁并没有甘心做秦的顺民,他结交豪杰、暗中活动、以兵法组织子弟,等待时机。这种”潜伏”状态持续了约十五年(前223—前209年),直到大泽乡起义爆发,项梁、项羽叔侄才在吴中起兵,项氏家族重新登上历史舞台。

八、本章小结

项氏家族是楚国军事贵族的典型代表。他们以项为封地、以项为氏,世世为楚将,凭借军功在楚国的军事体系中占据重要地位。项燕在战国末年抗秦战争中的杰出表现,将项氏家族推到历史的聚光灯下——他击败李信二十万大军,是秦统一战争中唯一的重大失利;他立昌平君坚持抗秦直到最后一刻,成为楚人心中的抗秦英雄。项燕之死是项氏家族与秦之间家仇国恨的起点,这种仇恨深刻地影响了项梁、项羽叔侄的人生选择。

项氏并非楚国王族熊氏的分支,这一点决定了后来”项氏之楚”与”熊氏之楚”(楚怀王/义帝)之间复杂的权力博弈。项氏家族在楚国晚期东迁,以下相为新的故里,这不仅是一个地理迁移问题,更关乎项羽后来”西楚霸王”国号的由来——”西楚”是以下相为故乡原点的方位命名,体现了项羽对故里深沉的情感寄托。

项氏家族的军事传统——尚武精神、精锐建设、长途奔袭战术、家族内部的兵法教育——为项羽后来的军事天才奠定了基础。项羽不是凭空产生的军事天才,他是项氏家族世代积累的军事经验和楚人尚武传统的产物。

公元前232年,项羽出生于下相。他出生在楚国灭亡的前夜,成长在秦帝国统治的初期。家族的荣耀、亡国的惨痛、复仇的信念、军事的教养——这些因素交织在一起,塑造了一个不寻常的孩子。在他出生的那一刻,没有人能想到,这个项氏家族的婴儿,将在二十四年后成为推翻秦帝国的最关键人物,成为中国历史上最具悲剧色彩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