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分类 · 2026年8月23日 0

第二章  下相少年

一、秦王政十五年的下相

公元前232年,秦王政十五年,也就是楚王负刍元年,西楚霸王项羽出生于下相(今江苏省宿迁市宿城区一带)。这一年,在整个中国历史上并不算什么特别重大的年份,没有惊天动地的战役,没有惊天动地的改革,秦国的统一战争还在有条不紊地推进,楚国还在最后的残喘中维持着它那风雨飘摇的统治。然而,对于后来的中国历史来说,这一年的意义却非同小可——历史上最具传奇色彩的军事家、最刚烈勇猛的悲剧英雄项羽,诞生了。

我们有必要先把镜头拉回到公元前232年的下相,看一看项羽出生的那片土地是什么样的。

下相,地处泗水之滨、相水下游,是泗水郡南部的一座城邑。战国末年,下相早已纳入楚国版图,属于楚国”东国”的核心地带。楚国自从楚顷襄王二十一年(前278年)白起拔郢之后,不断向东迁徙,先后迁都于陈、钜阳、寿春,下相所在的淮北东部地区,成为楚国最后的统治重心之一。寿春为都,彭城为东部重镇,下相介于彭城与淮阴之间,西连梁宋,东接海隅,北通齐鲁,南望淮水,是楚东国水陆交通的枢纽。

此时的下相,不是一个偏僻小邑。从考古发现来看,今宿迁地区在战国末年已经是相当繁荣的城邑,相水与泗水在此交汇,水运交通十分便利,来自淮河流域的粮食、木材、铜铁资源,通过水路运往楚国各地。下相附近有著名的相山(今淮北市相山区),出产铁矿,是楚国手工业的重要原料基地之一。下相还是淮北东部楚兵的重要屯驻地,项氏作为世世为楚将的家族,定居于此,是完全合乎逻辑的。

《汉书·地理志》记泗水郡下相县,应劭注云:”相水出沛国,故加下。” 意思是相水之上有相县,下游城邑遂名”下相”。这条解释告诉我们,下相的得名完全是地理性的,因位于相水下游而称下相,没有什么玄虚之处。但就是这么一个看似普通的地名,后来因项羽的诞生而名垂青史。秦统一之后,下相正式立为县,属泗水郡;西汉因之,仍属泗水郡;东汉属下邳国;三国两晋南北朝直到隋唐,下相作为地方行政区的地位一直延续到唐代以后才逐渐消失。然而项羽与下相的关系,却永远留在了中国历史的记忆之中。

项羽出生的这一年,他的祖父项燕大约五、六十岁,作为楚国的高级将领,可能正驻守在淮北前线,防备秦军从陈地东进。此时楚国的形势已经非常危急:秦王政十三年(前234年)秦将桓齮攻赵,斩首十万;十四年(前233年)秦将桓齮攻赵,被李牧击败于肥;十五年(前232年)秦军分两路攻赵,取狼孟、番吾,又被李牧击退。此时秦的主攻方向虽还是赵国,但楚国人都看得出来——下一个目标迟早会落到楚国头上。

在这样的紧张氛围中,项羽呱呱坠地。他的父亲是项燕的儿子,史失其名,我们只知道他在项羽幼年便已去世,可能是死于战争,也可能是因病早夭。项羽的叔父项梁此时大约三十岁上下,已经是一个身手强健、熟悉楚地事务的青年军官或贵族子弟。我们可以想象,当项梁听到自己哥哥的儿子降生时,他可能不会想到这个婴儿日后会成为”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西楚霸王,但是作为项氏家族的成员,他一定会意识到,这个孩子是项氏将门的希望所在,是项燕的孙辈,是项氏家族薪火相传的继承人。

古代婴儿的夭折率是很高的,尤其是在战争年代。项羽能够平安长大成人,而且”长八尺余,力能扛鼎”,说明他从小得到了相当好的营养照料和体育训练,这只有贵族家庭才能提供。下相的优越地理位置和相对安定的环境,也为项羽的健康成长提供了条件——虽然楚国的前线在不断吃紧,但下相远离秦楚对峙的主战场(主战场在陈、平舆、寝一带,距离下相尚有数百里之遥),战争的直接冲击还没有波及到这里。

项羽的出生,不仅是一个生命的诞生,也是一个时代的注脚。他生于秦统一的前夜,长于秦帝国统治之下,最终推翻了秦帝国,却又在楚汉战争中失败自刎于乌江。他的一生,几乎完整地覆盖了从秦统一到汉王朝建立的整个动荡时期。而这一切,都始于下相——那个泗水之滨的童年故乡。

二、”籍”与”羽”:名字背后的期许

项羽名籍,字羽。为什么叫籍,为什么字羽?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古人的名和字是有意义关联的,《礼记·檀弓上》说:”幼名,冠字,五十以伯仲。” 名是幼时所取,字是成年行冠礼时所取,名与字之间通常有释义、同义、反义、会意等关系。

“籍”这个字,最常见的解释是”书籍””典籍”,但这显然不是项羽名字的原意。”籍”字的本义是”簿籍””名籍”——古代登记人口、土地、士兵的名册谓之籍。《左传》成公二年载”非礼也,勿籍”,杜预注:”籍,书也。” 籍的核心含义是登记、记录在案。但”籍”字又通”籍”,有”凭借””依靠”之义。《汉书·贾山传》”籍天下之利”,颜师古注:”籍谓蹈藉也。” 但项羽名”籍”,恐怕不是取”蹈藉”之义。

最合理的解释是,”籍”与”羽”的关联在于羽翼的簿籍、登记为羽卫的意思。”羽”是羽翼、卫士、战阵中执羽旗的武士。古代军队中,”羽林”是天子的禁卫部队,取”为国羽翼,如林之盛”之意(《汉书·百官公卿表》)。项氏世世为楚将,项羽的名字”籍”,可能意在将他登记为项氏家族新一代的武士名册中;而字”羽”,是祝愿他像雄鹰的翅膀一样翱翔天空,成为楚国军队中的精锐武士。

这样解释,”籍”与”羽”之间的意义关联就非常通顺了:名”籍”是将他正式载入项氏家族的武士籍册,字”羽”是期望他像雄鹰展翅一样成为一代猛将。 这完全符合项氏家族”世世为楚将”的将门背景,充满了尚武精神和家族期许。

传统注家多将”籍””羽”解释为”籍,借也,羽,翼也”,意为”凭借羽翼”,其实与我们的解释是相通的。但过去很少有人把这层名字的含义与项氏家族的将传统联系起来,现在我们将其点破:项羽的名字,从他诞生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要成为项氏家族新一代的军人,要延续项氏家族世代为楚将的光荣传统。

我们不妨对比一下与项羽同时代其他著名人物的名字:刘邦名”季”(刘季,意为”刘老三”),是典型的平民排行名字,没有什么贵族期许;陈胜名”胜”,吴广名”广”,都是普通的平民名字,寓意”胜利””广大”;张良名”良”,字”子房”,取”良材””子房”之义,符合韩国贵族的文化背景;萧何、曹参、陈平、周勃等人的名字也都比较普通,缺乏像项羽那样明显的尚武家族印记。从名字上就可以看出,项羽出身将门的身份,在同时代人中是非常特殊的。

项燕为孙子取名的时候,一定饱含着对这个新生将门后代的殷切期望——他期望项羽能够继承项氏家族的军事传统,成为楚国军队中出色的将领,为项氏家族争光,为楚国建功立业。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名叫”项籍”、字”羽”的下相少年,后来竟会成为横扫天下的西楚霸王。

三、下相的风土与少年项羽的体格养成

下相地处淮北平原,泗水与相水在此交汇,河网纵横,土地肥沃,自古就是物产丰饶的鱼米之乡。这里的风土人情,对项羽体格与性格的养成有深刻影响。

《史记·货殖列传》描述楚越之地的民风是:”地广人希,饭稻羹鱼,或火耕而水耨,果隋蠃蛤,不待贾而足,地埶饶食,无饥馑之患,以故呰窳偷生,无积聚而多贫。是故江淮以南,无冻饿之人,亦无千金之家。” 这是对楚地江南部分的描述;而淮北、西楚一带的民风则有所不同,《货殖列传》接着说:”夫自淮北沛、陈、汝南、南郡,此西楚也。其俗剽轻,易发怒,地薄,寡于积聚。” 这里所谓”西楚”的民风特点是”剽轻,易发怒”——剽悍、轻捷、易怒,好勇斗狠,这与项羽的性格特点几乎完全一致。

项羽”长八尺余”,秦汉时一尺约合23.1厘米,”八尺余”至少有1.85米以上,在当时是非常高大的身材。”力能扛鼎”——能扛鼎,意味着他的绝对力量极大。鼎是古代重器,一般青铜鼎动辄数百斤,秦代咸阳出土的秦鼎重达220公斤,项羽能扛鼎,说明他的体能已经达到了古代顶尖大力士的水平。

这样一个”身高一米八五以上、力能扛鼎”的超级壮汉,绝不可能是在书斋里养出来的,也不可能是在南方水乡温柔乡里泡出来的。他是淮北平原、泗水岸边的风土水土养出来的。下相一带的青年有尚武习俗,平时打猎、比武、举重、角抵,项羽从小就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体格自然远超常人。

《项羽本纪》说”吴中子弟皆惮之”——项羽后来到吴中时,当地的年轻子弟都很害怕他。为什么吴中子弟(吴中即今苏州,当时是东南繁华之地)会害怕一个从淮北来的少年?就是因为项羽的体格和力量实在太恐怖了,根本不是江南温柔之乡长大的吴中子弟所能比拟的。这也从一个侧面反证了项羽少年时代主要在下相度过,他的体格、力量、尚武精神,都是在下相的环境中养成的。

这里必须特别指出一点:过去流行的项羽”吴中成长说”是不准确的。臧知非教授通过考订项梁避仇吴中时间,推算项梁携项羽南渡的时间在秦始皇二十八年至二十九年(前219—前218年),此时项羽的年龄是13-14岁,基本成年了。也就是说,项羽的整个童年期、少年期(0到13岁),都是在下相度过的。他的身体发育的关键期、体格养成的黄金期,全部在下相,根本不是在吴中。

我们今天去宿迁项王故里景区参观,还能看到传说中的项羽手植槐、霸王鼎等遗迹,这些虽然都是后人附会的纪念物,但它们象征着项羽与下相之间不可割断的联系。下相的水土,养出了项羽这样一个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大力士。

四、下相时期的学书、学剑、学兵法

《项羽本纪》记载:”项籍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项梁怒之。籍曰:’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于是项梁乃教籍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

这段记载流传极广,几乎成了”项羽从小就不肯好好学习”的铁证。但如果我们结合”项羽少年时代在下相度过”这一新的认识,重新解读这段文字,就会发现传统解读过于表面化了。

首先,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这些事全部发生在下相,不是在吴中。过去人们以为这都是在吴中发生的事,其实项梁避仇吴中时项羽已经13-14岁了,”少时”指的是比13-14岁更早的年龄,即项羽10岁左右在下相时期。

“学书”——这里的”书”不是指一般的识字写字,而是指学习书写和公文知识。秦代的”书”是”书、数、礼、乐、射、御”六艺之首,学习书写是为了将来能做小吏、处理公文。项羽说”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写字能够用来登记姓名、记录事情,够用就可以了,用不着花太多精力成为书法家。这不是项羽学习态度不端正,而是他根本就志不在此——项氏将门的后代,他的人生目标不是去做一个秦帝国的小吏,而是要继承家族的尚武传统,成为驰骋疆场的将军。

“去学剑,又不成”——这里的”不成”,也不是说项羽练不好剑。项羽后来在战场上”大呼驰下,汉军皆披靡”,”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他的个人剑术和格斗能力是史上罕见的。他说”剑一人敌,不足学”——学剑只能对付一个敌人,就算你剑术天下第一,一次最多也只能杀一个人,意义有限,他要学的是能够指挥千军万马的”万人敌”。项羽”学剑不成”,是他主动放弃了,不是他练不好。他对”一人敌”的技艺不感兴趣,他的志向从一开始就在”万人敌”的大格局上。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细节:十几岁的项羽,就已经表现出极强的战略视野和宏大志向,他不满足于做一个普通的剑客,他想要成为统帅大军的将领。这绝不是普通平民家的孩子能有的想法,只有”世世为楚将”的将门子弟,从小耳濡目染军旅故事,才能自然而然地说出”学万人敌”这样的话。

于是项梁”乃教籍兵法”——项梁拿出了项氏家族秘传的兵书,开始教项羽兵法。项羽大喜,非常感兴趣,但是”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大致理解了兵法的核心意旨就停下来了,不肯把整部兵书从头到尾一字不差地全部啃完。过去人们常把这个解读为项羽”缺乏耐心、学习不深入”,但这恰恰是军事天才的表现。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真正的军事天才,是不需要死读兵书的。中国历史上两大最伟大的军事天才——项羽和韩信,都不是那种死读兵书的人。项羽”略知其意”即止,说明他悟性极高,看几页就能抓住兵法的核心精神,根本不需要按部就班地背诵条条框框;韩信年轻时也没有什么系统学习兵法的记载,他的军事才能是在战争实践中打出来的。反倒是战国时的赵括、三国时的马谡,那种把兵书背得滚瓜烂熟的人,一上战场就全军覆没。

项羽的”不肯竟学”,不是学习态度不端正,而是他不需要像普通将领那样通过长时间背诵兵书来积累知识,他凭天赋就能直击要害。后来他在巨鹿之战中”破釜沉舟”、彭城之战中以三万骑兵大破五十六万汉军,那些精妙绝伦的战术,根本不是兵书上能写出来的,而是他天才创造力的直接体现。

通过这样重新解读,我们发现这段历来被当作”项羽缺点”的史料,实际上恰恰是项羽少年时代就表现出非凡军事天赋的证明。所有这些事件——学书、学剑、学兵法,都发生在下相,发生在项羽离开故乡前往吴中之前。下相是项羽知识结构、军事思想最初萌芽的地方。

五、项梁杀人避仇与南渡江东

项羽13-14岁那一年,也就是秦始皇二十八年至二十九年(前219—前218年),项氏家族在下相平静的生活被打破了。项梁杀了人,为了躲避仇家的报复,不得不带着项羽逃离下相,远走江东,逃往吴地(今苏州一带)避仇。

这是项羽人生中一次重大的转折点——他第一次离开自己的故乡下相,第一次渡过长江,来到完全陌生的东南地区。

项梁为什么杀人?史无明文记载。但以项氏家族将门子弟的强悍性格,以及战国末年楚地游侠尚武的风气,项梁因私人恩怨或侠义之举杀人,是完全可能的。《项羽本纪》还提到项梁此前曾在栎阳(今陕西临潼东北)被捕,通过蕲县狱掾曹咎写信给栎阳狱掾司马欣才得以脱狱——那说明项梁年轻时就不是安分守己之人,在秦帝国统治下有过案底,是一个有”前科”的人。如今再次杀人,性质更加严重,仇家很可能是当地有势力的大族,若留在下相不走,项梁和项羽都有生命危险。

在这种情况下,项梁做出了一个果断的决定——带着项羽,远离下相,逃往千里之外的吴地。吴地是楚国的东部故地,远离秦帝国的统治中心关中,当地的秦统治力量相对薄弱,且楚人反秦情绪浓厚,便于项梁隐姓埋名活动。而且吴地距离下相路途遥远,项梁的仇家势力再大,也很难追到江东来报复,这是当时最安全的避难所。

这一次南渡,给项羽的人生打开了全新的世界。他从淮北平原的下相,渡过长江,来到水网纵横、经济繁荣的江东地区。13-14岁的少年人,正是世界观形成的关键时期,这次长途旅行,开阔了他的眼界,让他看到了楚国东部广大的土地和人民。后来项梁、项羽能够在江东起兵,带出八千江东子弟,与他们早年这段在吴地活动的经历直接相关。

过去人们一直以为项羽是在吴中长大的,现在我们纠正过来:他的性格形成期、体格养成期、基础知识教育期,全部在下相完成;他来到吴中,只是他人生的后半段,那时他已经是一位13-14岁的少年,身材高大、力能扛鼎、剑法过人,因此”吴中子弟皆惮之”,谁也不敢招惹这个从淮北来的强悍少年。

这次南渡,对项羽来说是一次刻骨铭心的经历。他离开了自己的故乡下相,但下相永远在他心中。十余年后,他灭掉秦朝、分封天下,放弃关中不回彭城当都城,其”西楚霸王”的国号以下相为原点,就是他对故乡下相最深沉的眷恋。直到他最后乌江自刎,宁死不肯渡江,那深处的潜意识里,也可能埋藏着对早年那次仓皇逃离下相的记忆,他不愿意再一次带着残兵败将狼狈地回到江东父老面前。

历史的因果链条,往往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埋下了种子。

六、下相少年时代的性格塑造

项羽在下相度过的这十三年(前232—前219年),是他人格与性格形成的黄金时期。下相的水土、项氏将门的家风、童年时代耳闻目睹的楚国灭亡的记忆,共同塑造了项羽一生的性格特征。

第一,项羽养成了极度自信甚至刚愎自用的性格。 作为项氏将门的后代,家族的荣耀、祖父项燕抗秦英雄的传说、周围人对项氏家族的尊重,让项羽从小就有一种强烈的优越感。他天生神力、体格远超常人、学兵法一点就通,在同龄人中几乎没有人能比得上他,这使得他从小就形成了高度自信的人格。但这种自信过了头,就成了刚愎自用——他后来不肯听范增的意见、不肯重用韩信、不肯在鸿门宴上对刘邦下狠手,深层心理根源都是这种”我什么都行,别人都不如我”的过度自信。

第二,项羽养成了崇尚武力、迷信暴力解决一切问题的思维方式。 他生长在将门之家,从小耳濡目染的就是战争、比武、角抵、搏杀,他相信力量,相信强者为王,相信直接的暴力可以解决所有问题。他后来在战争中多次屠城、坑杀降卒,固然有复仇因素和军事因素,但深层根源来自他从小形成的崇尚暴力的思维模式。他几乎从来不会从政治妥协、长远治理的角度去考虑问题,他习惯用武力手段把一切障碍直接清除掉。

第三,项羽养成了重情感、重故乡、重荣誉的浪漫主义英雄性格。 下相是他的故乡,这里有他的童年记忆,有他的家族墓地,有他熟悉的水土和人民。”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这不是政治幼稚,而是一个在故乡度过完整童年的人内心深处最深沉的情感流露。项羽是一个非常重情感的人,他对项梁极为尊敬,对虞姬一往情深,对项氏族人非常信任,对跟随自己的江东子弟极为爱护。这种重情重义的性格,让他成为士卒心目中极具魅力的领袖;但这种性格的反面就是他容易感情用事,在政治斗争中不够冷酷决绝,鸿门宴上放走刘邦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第四,项羽形成了强烈的复仇心理和对秦的刻骨仇恨。 项羽9岁那一年,祖父项燕战死,楚国灭亡,这件事在他幼小的心灵中留下了永不磨灭的创伤记忆。从9岁到13岁,他在下相度过了秦帝国统治初期的几年,秦的法律、秦的官吏、秦的徭役,这些对于一个前楚国贵族的孩子来说,都是无法忍受的屈辱。仇恨的种子早已在他心中生根发芽,后来秦始皇游会稽渡浙江,他脱口而出”彼可取而代也”,绝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埋藏在心中多年的复仇火焰的自然喷发。

我们常说”性格决定命运”,项羽的性格在他下相少年时代就已经基本定型了。后来他在秦末大起义中横空出世、巨鹿之战一战封神、成为天下霸主,以及最后垓下被围、乌江自刎的悲剧结局,所有的伏笔,其实都已经在他作为下相少年的十三年里埋下了。

七、下相与西楚:一个尚未解开的地缘密码

臧知非教授在《”西楚”的由来及其政治意义》一文中提出的核心论点是:”西楚”的”西”字,不是相对于东楚、南楚来说的,而是相对于项羽的故乡下相来说的。彭城在下相之西,项羽都彭城,故称”西楚霸王”。这一观点颠覆了两千年来以《史记·货殖列传》”三楚”为基准的传统解释,极大地深化了我们对项羽国号由来的理解。

我们可以尝试根据臧知非教授的提示,画出一个项羽眼中的以故乡下相为原点的地理坐标:

• 原点:下相(今宿迁,项羽出生地,项氏故里)

• 向西:彭城(今徐州)、萧县、相县、酂县、陈留、洛阳、关中

• 向东:东海、广陵、吴县、会稽

• 向南:淮阴、寿春、江东

• 向北:薛、鲁、齐、梁地

从下相看,彭城正好位于下相的正西方向。项羽灭秦之后,为什么不肯定都关中,一定要回彭城?过去我们骂他政治幼稚,说他”沐猴而冠”,其实还有一层故乡地缘情感的因素:彭城是距离下相最近的、最适合作为都城的大城市。项羽不能以小小的下相为国都,那样规格太低,不足以号令天下;他选择了彭城,一个位于下相正西方向的大城,然后将自己的霸主名号定为”西楚霸王”——”西”就是指相对于下相来说,都城彭城在故乡的西边。他每天在彭城处理朝政,向西可以号令中原,向东可以遥望数百里外自己的故乡下相,这在情感上是最能让他安心的选择。

这个地缘密码,过去两千年从来没有人讲透。直到臧知非教授2010年发表那篇论文,我们才真正理解了项羽”西楚”国号背后深藏的对下相故里的情感。项羽虽然13-14岁就离开了下相,后来大部分时间是在吴中、在战场上度过,但下相始终是他心底最深处的精神原乡。

在本章的结尾,我们可以想象这样一幅画面:公元前219年,项羽站在下相城外的泗水岸边,最后一次回望自己从小长大的那座城池。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但他已经是一个十三四岁的高大少年,身上流淌着项氏家族尚武的血液,胸中燃烧着对秦复仇的火焰。他随着叔父项梁登上南渡的船只,沿着泗水向南,再转入长江,驶向未知的江东。而他身后的那座下相城,永远地留在了泗水之滨,等待着他日后以”西楚霸王”的身份荣耀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