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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二世二年（前208年）九月，项梁在定陶被章邯率领的秦军主力击败，战死沙场。这是反秦起义爆发以来最惨重的一次失败，项梁作为楚军实际统帅、反秦阵营的核心人物战死，让刚刚有所好转的反秦形势急转直下，各路义军再次面临被章邯各个击破的危险。但也正是项梁的死，把年轻的项羽推到了历史的前台——在此之前，项羽只是项梁麾下的一员猛将；项梁死后，他必须独自承担起项氏集团的命运，承担起反秦大业的重任。
项梁的死，是项羽人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之一。
一、章邯的反击：秦帝国最后的将星
要理解定陶之战，我们首先要认识章邯这个人。如果说秦二世和赵高在咸阳把国家搞得一团糟的话，那么章邯就是秦帝国在军事上最后的支柱——没有章邯，秦帝国可能在陈胜起义后几个月就灭亡了；正是章邯凭借出色的军事才能，一次次挽狂澜于既倒，把秦帝国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直到遇到比他更能打的项羽。
章邯（？—前205年），字少荣，秦代著名将领，在秦二世时任少府（掌管皇室财政和手工业的高官，九卿之一），负责骊山陵工程。他不是传统的秦军职业军人出身，而是一个行政官员兼工程总管，但他天生具有军事才能。周文几十万大军打到戏的时候，秦二世惊慌失措，满朝文武束手无策，是章邯站出来建议：”盗已至，众强，今发近县不及矣。郦山徒多，请赦之，授兵以击之。”
这个建议看似简单，实际上需要极大的魄力和判断力：第一，承认情况紧急，发近县兵来不及，必须用骊山刑徒；第二，提出”大赦天下”，赦免几十万刑徒的罪名，把他们从罪犯变成战士；第三，主动请缨统率这支临时拼凑的军队。秦二世别无选择，只能大赦天下，任命章邯为将，率领这支骊山刑徒军团迎敌。
谁也没有想到，章邯率领这支由刑徒和奴产子组成的临时部队，竟然打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 他在戏地大败周文，周文退出函谷关；
• 追击到曹阳，再败周文，周文自杀；
• 东进荥阳，击败田臧，田臧战死；
• 继续东进，击败李归、邓说、伍徐等多路楚军，直逼陈县；
• 在陈县西击败张贺，陈胜败走，被车夫庄贾杀害，张楚政权覆灭；
• 然后进兵击魏，在临济大破齐魏联军，杀齐王田儋、周巿，魏王魏咎自焚；
• 包围田荣于东阿，直到被项梁在东阿击败。
章邯的战绩说明，他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将领。他虽然率领的是骊山刑徒，但他治军严明，指挥有方，在短短几个月内就把一群罪犯训练成了一支能征善战的劲旅，几乎凭一己之力把秦帝国从灭亡边缘拉了回来。如果章邯后来没有遇到项羽，他很可能成为继白起、王翦之后秦国又一位名将。
但章邯在东阿被项梁击败后，并没有一蹶不振。他得到了秦王朝的大力增援——秦二世调集全部兵力增援章邯，长史司马欣、都尉董翳率领的关中生力军也加入章邯的部队。章邯得到补充后，军力恢复，退守濮阳、环水自守，等待战机。
二、项梁的骄傲与宋义的预言
项梁在东阿击败章邯后，楚军士气高涨，连续在濮阳东、雍丘击败秦军，斩杀李由，形势一片大好。这种连续胜利让项梁产生了骄傲情绪，他开始轻视秦军，”有骄色”。
宋义劝项梁的那段话我们在第八章已经引述：”战胜而将骄卒惰者败。今卒少惰矣，秦兵日益，臣为君畏之。” 宋义看得很清楚——楚军虽然连胜，但已经出现了将骄卒惰的苗头，而秦军在不断增兵，此消彼长，形势不容乐观。但项梁听不进去，他觉得章邯已经被自己打败，不敢再出来作战，于是派宋义出使齐国，把这个在耳边说丧气话的人打发走。
宋义出使齐国路上遇到齐国使者高陵君显，劝他慢点走，说武信君必败，走快了会赶上灾祸。高陵君听了宋义的话，放慢了行程，果然没有赶上定陶之战的惨败——后来他把这件事告诉楚怀王，楚怀王因此认为宋义懂军事，这是宋义后来被任命为上将军的原因之一。
项梁为什么会骄傲轻敌？这有多方面原因：
• 第一，他从江东起兵以来，收陈婴、并英布、灭秦嘉景驹，一路打过来都是顺风顺水，东阿又大败章邯，产生了秦军不过如此的错觉；
• 第二，项梁本身是楚国贵族后裔，在吴中潜伏十几年，起兵后迅速成为楚地领袖，声望日隆，难免会有自满情绪；
• 第三，项羽、刘邦在雍丘斩杀李由的胜利，进一步让项梁觉得秦军没有什么战斗力，产生了麻痹思想；
• 第四，田荣被章邯围在东阿时项梁救了他，但田荣回到齐国赶跑了田假、立田巿为王后，就不再出兵配合项梁作战了，项梁对此虽然不满，但可能也因此觉得齐地问题已经解决，自己可以专心对付章邯，没有充分估计到章邯得到增援后的实力。
三、定陶之战：项梁战死
项梁从濮阳移师攻打定陶（今山东定陶西北）。定陶是战国时期著名的商业城市，地处菏水、济水交汇处，交通便利，城防坚固，是秦军在东方的重要据点。项梁亲自率领楚军主力围攻定陶。
章邯在濮阳得到秦二世”悉起兵益章邯”的全力增援后，兵力大增。他侦察到项梁主力集中在定陶城下、楚军骄傲不备，决定发动一次大规模的夜袭。
关于定陶之战的具体过程，《史记》记载很简略：
“秦果悉起兵益章邯，击楚军，大破之定陶，项梁死。”
“项梁起东阿，西，比至定陶，再破秦军，项羽等又斩李由，益轻秦，有骄色。……秦益章邯兵，夜衔枚击项梁，大破之定陶，项梁死。”
“夜衔枚”——夜间口中衔枚（防止喧哗的器具，类似筷子）秘密行军，突袭项梁大营。章邯的战术非常明确：利用夜色掩护，秘密接近定陶城下的楚军大营，发动突然袭击。楚军因为连战连胜、骄傲不备，根本没有做好战斗准备，被秦军夜袭得手，大营被攻破，楚军大败，项梁战死。
一代豪杰项梁，就这样在定陶战死。他从秦二世元年九月起兵，到秦二世二年九月战死，刚好一年时间。一年里，他率八千子弟渡江，收编各路义军，立楚怀王，破景驹，灭秦嘉，东阿大败章邯，几乎凭一己之力重建了楚政权，撑起了反秦大业的半壁江山。他的死是反秦起义不可估量的损失。
项梁为什么会失败？总结起来有几个原因：
1. 骄傲轻敌：这是最直接的原因。连续胜利后他”益轻秦，有骄色”，不听宋义的劝谏，对章邯的增援和反击缺乏警惕；
2. 兵力分散：项梁率主力围攻定陶，而项羽、刘邦正率军在外黄、陈留一带作战（《项羽本纪》载”沛公、项羽去外黄攻陈留”），楚军主力分成了两部分，定陶城下项梁的兵力相对不足；
3. 田荣不肯配合：项梁解东阿之围救了田荣，但田荣因为楚赵不肯杀田假、田角，就拒绝出兵配合项梁作战，项梁等于孤军对抗章邯的秦军主力；
4. 秦军兵力优势：秦二世”悉起兵益章邯”，把秦廷所能调动的全部兵力都增援给章邯，章邯总兵力超过楚军。
项梁战死的时候，项羽和刘邦正在攻打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陈留守军坚守，一时攻不下来，项梁战死的消息传来，楚军军心震动。项羽、刘邦和随军的吕臣经过商量，决定放弃围攻陈留，立刻向东撤退：
• 吕臣率部驻军彭城东；
• 项羽率部驻军彭城西；
• 刘邦率部驻军砀郡（今河南永城东北）。
三支军队成掎角之势，拱卫彭城，防备章邯继续东进。
四、项梁之死的影响：权力真空与楚怀王的机会
项梁之死对楚政权和反秦大局产生了深远影响。
第一，反秦形势急转直下，楚地震动。 项梁是楚军最高统帅，也是反秦阵营的核心人物，他的战死让楚军上下一片恐慌，刚刚好转的反秦形势又变得严峻起来。章邯击败项梁后，认为”楚地兵不足忧”，觉得楚地的义军已经不足为虑，于是渡过黄河攻打赵国——这给了楚政权喘息的机会。
第二，楚政权内部出现权力真空，楚怀王趁机夺权。 项梁在世时，楚怀王虽然名义上是楚王，但实权完全掌握在项梁手中，他不过是项梁拥立的一面旗帜。项梁一死，楚政权群龙无首，谁来接管军权成为最紧迫的问题。楚怀王熊心抓住这个机会，从盱台迁都彭城，并果断采取措施收夺兵权——”并项羽、吕臣军自将之”，把项羽和吕臣的部队全部收归自己直接指挥，这就是我们在第五章详细分析过的”怀王收兵权”事件。
楚怀王随后进行了重要的人事调整：
• 任吕臣为司徒（主管民政），吕臣父亲吕青为令尹（丞相）；
• 任刘邦为砀郡长，封武安侯，率领砀郡兵；
• 没有给项羽单独的兵权和职务安排，让他作为宋义的次将随主力北上救赵。
通过这一系列调整，楚怀王在短短时间内就从一个傀儡变成了真正掌握实权的楚王，熊氏之楚短暂地取代了项氏之楚的地位。
第三，对项羽个人来说，项梁之死是一次沉重打击，也是一次巨大的成长机会。 项梁是项羽的叔父、养父、精神导师，是项羽人生中最重要的人。项梁死时项羽才25岁，失去了最亲近的人、最坚强的靠山，他的悲痛可想而知。但悲痛过后，他必须独自面对复杂的政治军事局面——面对楚怀王的压制和不信任，面对章邯的强大秦军，面对各路诸侯的观望，他必须靠自己的力量重新夺回属于项氏的权力，完成叔父未竟的灭秦大业。
从项梁死到项羽杀宋义夺军，中间只有短短三个月时间。这三个月里，项羽经历了从叔父战死的悲痛、被怀王削夺兵权的压抑、作为宋义副手随军北上的尴尬，到最后断然斩杀宋义、夺回军权的决断——他从一个叔父庇护下的年轻将领，迅速成长为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统帅。
五、章邯的战略误判：楚地不足忧
章邯在定陶击败项梁之后，做出了一个在事后看来非常致命的错误判断——他认为”楚地兵不足忧”，楚地的义军已经没有能力组织有效抵抗了，于是他放过了彭城一带的楚军残部，率领秦军主力渡过黄河，北上攻打赵国。
章邯为什么会做出这个判断？
• 第一，他击杀了项梁，而项梁是当时楚地最有威望、最能打的统帅，他认为”蛇无头不行”，楚地剩下的项羽、刘邦、吕臣等人都是年轻人或地方小势力，不足为虑；
• 第二，当时赵国在张耳、陈馀、赵歇的领导下重新建国，是河北地区反秦的核心力量，如果不先拿下赵国，河北就永远无法平定；
• 第三，王离率领的北方边防军已经从上郡东调，正在赵地作战（王离当时正在围攻赵王歇和张耳于巨鹿），章邯觉得自己应该北上和王离会合，先解决赵地问题，然后再回头收拾楚地残部。
客观地说，章邯的这个判断有其合理性。项梁是当时反秦阵营中最强的统帅，击杀项梁确实是秦军的重大胜利。但他低估了项羽——他没有想到，项梁的侄子那个25岁的年轻人，会成为他军事生涯的终结者，会彻底摧毁秦帝国最后的希望。如果章邯在定陶之战后乘胜东进、直取彭城，趁楚怀王刚迁都、楚军新败军心不稳之机一举歼灭楚地残部，秦末的历史很可能会重写。但历史没有如果——章邯北上攻赵，给了楚政权喘息和重整旗鼓的时间，也给了项羽登上历史舞台中央的机会。
六、赵地告急：巨鹿之围的形成
章邯率秦军主力渡过黄河后，与王离的边防军会合，迅速大破赵军。赵王歇和张耳退入巨鹿城（今河北平乡西南）坚守，陈馀北收常山兵数万人，驻扎在巨鹿城北；章邯命王离、涉间率二十万大军包围巨鹿，自己率二十万大军驻扎在巨鹿以南的棘原，修筑甬道（两侧有防御工事的运粮通道）给王离军供应粮草。
这样，巨鹿城下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王离、涉间率二十万秦军负责围攻巨鹿城，章邯率二十万秦军在棘原负责接应和保护粮道，总兵力四十万。赵王歇和张耳在巨鹿城中兵少粮尽，形势危急，多次派人向楚、齐、燕等诸侯求救。
陈馀虽然率数万赵兵驻扎在巨鹿城北，但他觉得自己兵力太少，不是秦军的对手，不敢进攻。张耳派张黡、陈泽去责备陈馀：”始吾与公为刎颈交，今王与耳旦暮且死，而公拥兵数万，不肯相救，安在其相为死！苟必信，胡不赴秦军俱死？且有十一二相全。”——我和你是刎颈之交，现在我和赵王危在旦夕，你拥兵数万不肯相救，算什么同生共死？如果真守信用，为什么不冲上来和我们一起死？这样还有十分之一二的胜算。陈馀说：我估计冲上去也救不了赵，只会白白把军队送掉。我之所以不去一起死，是想以后为赵王、张君报仇。现在一起死，就像把肉扔给饿虎，有什么用？张黡、陈泽要求陈馀必须出兵以表信义，陈馀给了他们五千人先试试，结果五千人冲上去全军覆没。张黡、陈泽战死。
齐国、燕国接到赵国求救后，也派了军队来救赵。张耳的儿子张敖也在代地收了一万多人来救，但这些诸侯军都驻扎在陈馀大营旁边，筑起壁垒坚守，没有人敢进攻秦军——”诸侯军救巨鹿下者十余壁，莫敢纵兵”。他们都被章邯、王离四十万大军的声势吓住了，只敢远远地看着，不敢出战。
巨鹿城危在旦夕，唯一真正有能力救赵的，就是楚政权的军队。
七、本章小结
秦二世二年九月，章邯在得到秦王朝全力增援后，于定陶夜袭楚军大营，项梁战死，楚军主力遭受重创。项梁之死是反秦起义以来最惨重的失败，反秦形势急转直下。但章邯也因此产生了”楚地兵不足忧”的误判，率秦军主力北上攻赵，给了楚政权喘息之机。
项梁之死是项羽人生的转折点：他失去了叔父和靠山，但也获得了独立成长的机会。楚怀王熊心趁机迁都彭城，收项羽、吕臣兵权自将，以宋义为上将军率楚军主力北上救赵，以刘邦为砀郡长率偏师西进，试图建立熊氏之楚的真正统治。项羽被任命为宋义的次将，暂时失去了独立指挥权。
章邯北上后，与王离的二十万边防军会合，共四十万大军围攻巨鹿。赵军危急，诸侯救兵十余壁莫敢出战，巨鹿城下形成了一个决定秦帝国命运的巨大战场。所有目光都投向了彭城——楚军的下一步行动，将决定整个反秦战争的走向，也将决定25岁的项羽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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