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七章，写到这里，项羽24岁，刚刚在吴中起义，斩杀郡守，组建江东八千子弟。从下相出生到吴中起兵，项羽人生的前24年——也是他人生的四分之三——还没有真正经历过大规模战争的洗礼，还没有真正站到历史舞台的中心。但正如我们在第一章至第六章中所展示的那样，他的军事天赋、他的人格特质、他的政治理念、他的性格缺陷，所有这一切，在他24岁之前就已经基本定型了。
本章作为第一部”将门之子”的收束，将集中分析项羽军事思想的雏形、他的人格特质的核心特征、他对”万人敌”的独特理解，并通过中外对比——与西方古代最伟大的军事统帅汉尼拔、亚历山大、拿破仑相对照——更深刻地揭示项羽军事天才的内在特质。
一、项羽军事思想的几个核心要素
项羽没有留下系统的军事著作，他不像孙武、吴起、孙膑那样有兵书传世（《汉书·艺文志》著录有”项王一篇”，已失传），但他从24岁起兵到31岁自刎，七年间身经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除了最后垓下一战），他的军事思想通过一次次辉煌的战绩体现在战争实践中，被《史记》等文献记录下来，成为中国军事史上宝贵的遗产。
在他正式率军征战之前——也就是我们第一部所覆盖的前24年，他的军事思想已经形成了几个核心的要素。
（一）”万人敌”：歼灭战思想的雏形
项羽学兵法时说”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这句话的核心是什么？它不是简单地说学剑不如学兵法，而是体现了一种军事思维的跃升——从”单兵格斗”到”指挥大军”的跃升，从”战术层面”到”战役层面”的跃升。
“万人敌”的本质是什么？是歼灭战思想。个人剑术再高明，一次只能杀一个人；而作为统帅指挥大军作战，一次战役可以歼灭敌人几万、几十万，甚至可以决定一个国家的命运。项羽后来的所有经典战役——巨鹿之战、彭城之战——都是歼灭战的典型：
• 巨鹿之战，项羽不是简单地解围巨鹿，而是先击溃王离二十万边防军，全歼其主力，然后又收降章邯二十万大军，一举歼灭了秦帝国的全部野战主力；
• 彭城之战，项羽以三万精骑从齐地长途奔袭，将刘邦五十六万诸侯联军歼灭于睢水之上，”睢水为之不流”，创造了中国军事史上以少胜多的经典战例。
这种集中兵力、速战速决、打歼灭战的思想，在项羽少年时代就已经萌芽了。他说”学万人敌”的时候，可能还说不清楚什么是歼灭战，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军事的最高境界不是个人勇武，而是指挥大军团作战、歼灭敌人主力。这是一种天生的统帅直觉，不是书本上能学来的。
（二）”精兵”思想：质量重于数量
项羽后来打仗，一贯的特点是兵不在多而在精。他的核心部队始终是江东八千子弟——这支以吴中豪杰为骨干的精锐，是他打天下的家底。巨鹿之战他的总兵力可能只有五万（英布、蒲将军率两万先渡河，项羽率主力跟进），却要面对王离二十万、章邯二十万总共四十万秦军；彭城之战他只有三万精兵，却大败五十六万联军；即使到最后垓下之战，他也只有十万疲惫之师，而刘邦、韩信、彭越、英布联军约六十万。
项羽打仗极少以多胜少，几乎总是以少胜多——这不是他不想兵力多一些，而是他一贯的军事思想就是精兵主义：一支训练有素、士气高昂、指挥得力的精锐部队，其战斗力远超过数倍于己的乌合之众。
这种精兵思想从哪里来？一方面来自项氏家族的军事传统——楚国军队就特别重视精锐选锋的建设；另一方面来自他自己”力能扛鼎、才气过人”的亲身经验——他自己就是一个以一当百的绝顶勇士，他深信只要军队足够精锐、士气足够高昂、指挥足够果断，就能以少胜多。后来他用兵也一贯重视前锋突击、骑兵奔袭，把精锐部队作为决定性打击力量，都是这种精兵思想的体现。
（三）”兵贵神速”：快、猛、突然的战术风格
项羽作战的另一个显著特点是快——行动极其迅速，决策极其果断，打击极其突然。后来巨鹿之战他”破釜沉舟”迅速渡河，彭城之战他从齐地以三万骑兵连夜回师、拂晓发起进攻打了刘邦一个措手不及，都是”兵贵神速”的典型。
这种战术风格在他少年时就有所体现。项燕当年击李信时”三日三夜不顿舍”，连续三天三夜不休息、不停顿地追击秦军，就是典型的楚军快攻风格；项羽继承了家族这种疾战传统，并且将其发展到了极致。他的骑兵战术尤其强调速度和突然性，总是在敌人最意想不到的时间、最意想不到的地点、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发动致命打击。
后来他自己总结说：”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七十余战几乎全胜，靠的就是这种快、猛、突然的战术风格，不给敌人任何反应时间，一旦发现战机就以雷霆万钧之势扑上去，一战定胜负。
（四）”置之死地而后生”：用势与励气
项羽特别善于利用”绝境”来激发士兵的士气。巨鹿之战”破釜沉舟”——过河后把船都凿沉、锅都砸烂、帐篷都烧掉，只带三天干粮，告诉士兵没有退路，必须打赢才能活下去。结果楚军战士无不以一当十，呼声动天，九战九捷，大破秦军。
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战术，后来被韩信在井陉之战中模仿——”背水一战”其实就是韩信版的破釜沉舟。但项羽比韩信更早使用这种战术，而且他使用得更自然、更彻底，因为这种战术不是从兵书上学来的，而是他从自己的军事直觉中提炼出来的——他知道人在绝境中会爆发出多么恐怖的战斗力。
这种对”势”的把握，对”士气”的运用，是项羽军事思想的精华。他非常擅长通过战前动员、破釜沉舟、将帅身先士卒等方式，把士兵的士气激发到最高点，让军队在战斗中发挥出超常的战斗力。他自己作为统帅，永远冲在最前面——”项王大呼驰下，汉军皆披靡”，这种身先士卒的表率作用，是对士兵最大的激励。
（五）轻视后勤、重视决战的思维偏向
当然，项羽军事思想也有其致命的短板，这个短板在他少年时代就已经埋下了伏笔——他学兵法”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说明他重视战场指挥的艺术，而对后勤、战略、长期规划这些”不那么精彩”的部分缺乏耐心和重视。
他后来打仗几乎都是速战速决的决战式打法，善于打漂亮的歼灭战，却不善于打持久战、消耗战；他对粮道、后勤、根据地建设这些”琐碎”事务不感兴趣，所以楚汉战争中他虽然多次击败刘邦，却始终无法彻底消灭刘邦，反而被彭越在后方截断粮道，被刘邦的消耗战拖得疲惫不堪，最后失败。这个短板在他少年时代”不肯竟学”兵法时就已经初现端倪。
二、项羽人格的核心特征
项羽是中国历史上人格形象最鲜明的人物之一，他的性格复杂而充满矛盾，但我们可以归纳出几个最核心的特征。
（一）绝对的自信与英雄主义
项羽的自信，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几乎与生俱来的绝对自信。这一方面源于他的贵族出身——项氏世代楚将，他从小就是在家族荣耀中长大的；另一方面源于他过人的天赋——身高八尺余、力能扛鼎、才气过人，在同龄人中永远是最优秀的那个，没有人能比得上他；第三方面源于他少年时代经历的亡国之痛和流亡生涯——这种经历让他对自己肩负的使命深信不疑，他相信自己是项氏家族的希望，是灭亡秦帝国、恢复楚国的天命之人。
他23岁见到秦始皇时就敢说”彼可取而代也”，24岁就敢在郡守府斩杀殷通、击杀数十百人——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主义气概，是他人格中最具魅力的部分。后来他巨鹿之战面对四十万秦军毫不畏惧，彭城之战面对五十六万联军从容反击，垓下之围只剩二十八骑还要”溃围、斩将、刈旗”三胜汉军证明”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都是这种绝对自信的英雄主义的体现。
但这种自信过了头就变成了刚愎自用。他太相信自己的能力了，所以不相信别人——他不采纳范增的建议，不重用韩信、陈平等人才，不接受别人的正确意见，到最后连一个范增都不能用，变成了孤家寡人。”奋其私智而不师古”（司马迁语），这是项羽失败最根本的性格原因。
（二）直率、重情义、有骨气
项羽是一个非常直率的人，他没有刘邦那么多城府和心机，也不屑于使用阴谋诡计。他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高兴就是高兴，愤怒就是愤怒，不懂得掩饰。鸿门宴上刘邦几句好话一说，他立刻就把曹无伤卖了——”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这种话要是让刘邦来说，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但项羽想都没想就说了，因为他觉得既然误会解开了，就没必要隐瞒是曹无伤告的密。
他非常重感情：对项梁，他一生尊敬项梁，项梁战死是他最大的悲痛，项梁立的楚怀王他虽然不满，一开始也没有直接废掉；对虞姬，他有”虞兮虞兮奈若何”的千古绝唱，至死不忘；对江东八千子弟，他有极深的感情，垓下突围后乌江亭长劝他渡江，他说”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因为八千子弟全部战死，他无颜见江东父老，宁肯自刎也不肯渡江。这种重情义的品格，让他成为中国文学史上最动人的悲剧英雄。
他非常有骨气，宁死不辱。垓下突围到乌江，他不是没有机会过江东——乌江亭长已经备好船等他，只要上船就能回到江东，甚至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但他拒绝了。他笑对乌江亭长说：”天之亡我，我何渡为！”然后自刎而死。这种宁肯站着死、不肯跪着生的骨气，让他虽败犹荣，赢得了后人永远的同情和尊重。
（三）暴躁、残忍、缺乏政治耐心
项羽性格中有非常暴烈、残忍的一面。他出身将门，从小在战争和仇恨中长大，他相信暴力是解决问题的最直接方式。襄城之战，他久攻不下，城破后”皆坑之”——全城活埋；城阳之战，他又屠城；新安之夜，他一夜坑杀秦军降卒二十万；入关后，他屠咸阳、杀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后来齐地田荣叛乱，他击败田荣后又”北烧夷齐城郭室屋，皆坑田荣降卒，系虏其老弱妇女”，导致齐地百姓纷纷造反。
这种屠城、杀降的行为，是项羽身上最大的污点，也是他失去民心的重要原因。刘邦入关后约法三章、不杀子婴、不烧宫室，赢得了秦地百姓的拥护；项羽入关后烧杀抢掠，让秦地百姓大失所望，这是他政治上最大的失误之一。
他还缺乏政治耐心，做事喜欢直来直去，不善于妥协和迂回。分封天下时他按照自己的好恶随意处置诸侯，把义帝迁到郴县又杀掉，把刘邦封到巴蜀又在关中封三个秦降将防范他，把齐地分给三个不符合他意愿的人，结果很快就引发了各地叛乱。他是一个优秀的军事统帅，但不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家，他对政治游戏中那些妥协、平衡、交易、等待的艺术一窍不通，总想用武力解决所有问题，结果仗打了一场又一场，叛乱平了一波又一波，越打敌人越多，最后被拖垮。
（四）极端爱荣誉、不能受委屈
项羽是一个极其看重荣誉和尊严的人，他可以接受在战场上光明正大地被打败，但不能接受自己的荣誉受到损害。他要打就要打最漂亮的仗，要胜就要胜得最威风，宁可站着死，也不能让人觉得他不行。
乌江自刎时，他对吕马童说：”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我听说刘邦悬赏千金、封万户侯买我的头，我就送你个人情吧！说完自刎而死。临死前他还要保持自己的尊严——我不是被你们打败的，我是自己选择死的，我把我的头送给你，让你去领赏，这是我对你的恩赐。
这种极度看重荣誉的性格，让他成为一个光明磊落的英雄，但也让他难以承受挫折。楚汉战争中他不是没有机会翻盘，但一次失败（垓下被围）就让他觉得”天要亡我”，放弃了渡江卷土重来的机会。对比刘邦——刘邦一生打败过无数次，彭城之战五十六万大军全军覆没，他连父亲老婆都丢了，照样逃跑收集兵力再战；荥阳被围，他让纪信假扮自己出城投降，自己从西门逃跑，一点都不觉得丢人；被项羽一箭射中胸口，他摸着脚说”虏中吾指”（敌人射中了我的脚趾），强忍伤痛巡视军营稳定军心，连脸都不红一下。刘邦这种”脸皮厚”的本事，项羽是学不来的。
三、少年项羽与青年汉尼拔：东西方两大战神的对照
项羽是中国军事史上的战神，而西方古代军事史上可以和他媲美的战神，首推迦太基统帅汉尼拔·巴卡（Hannibal Barca，前247—前183年）。有意思的是，汉尼拔只比项羽大15岁，两人是几乎同时代的军事天才（汉尼拔在前3世纪末率迦太基军队翻越阿尔卑斯山进攻罗马，项羽在前3世纪末率楚军灭秦），他们的人生经历、军事风格、性格特征、最终命运有惊人的相似之处。做一个东西方对照，可以帮助我们更深刻地理解项羽。
（一）相似的童年：国仇家恨与军事启蒙
汉尼拔出生于公元前247年（项羽出生于前232年），是迦太基名将哈米尔卡·巴卡的儿子。第一次布匿战争（前264—前241年）迦太基战败，被迫割地赔款，哈米尔卡对罗马恨之入骨。汉尼拔9岁时，父亲哈米尔卡让他在神庙祭坛前发誓：”终身与罗马为敌。” 小汉尼拔郑重发下誓言，从此一生都以打败罗马为目标。
这和项羽的童年几乎如出一辙：项羽9岁时（前223年）祖父项燕为秦所败、自杀殉国，楚国灭亡，项羽从小就在对秦的仇恨中长大。汉尼拔9岁在父亲面前立誓与罗马为敌，项羽9岁亲眼目睹祖父战死、国家灭亡——两个东西方最伟大的军事天才，都是在9岁那年埋下了一生复仇的种子。
汉尼拔从小跟随父亲在军营中长大，跟随父亲和姐夫哈斯德鲁巴在西班牙作战，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精通希腊、拉丁、迦太基等多种语言，在战术、战略、后勤、外交等方面都受过系统的教育。项羽从小跟随叔父项梁长大，项梁教他学书、学剑、学兵法，虽然他”不肯竟学”，但项氏家族的军事传统和项梁的言传身教给了他最好的军事启蒙。两个战神都是在军营和战争的氛围中长大的，从小就把战争当作自己的宿命。
（二）相似的军事奇迹：坎尼与巨鹿/彭城
汉尼拔最辉煌的战绩是公元前216年的坎尼会战，他以约5万兵力（其中重装步兵约2万，骑兵约1万）包围歼灭罗马执政官保卢斯和瓦罗率领的8万多罗马军团，罗马军几乎全军覆没，阵亡约5-7万人，保卢斯战死，而汉尼拔损失不到8000人。这是西方军事史上最完美的歼灭战，”坎尼”从此成为军事术语，专指两翼包抄、合围歼灭的经典战术。
项羽最辉煌的战绩有两次：一是公元前207年的巨鹿之战，他以约5-6万楚军大败王离、章邯共约40万秦军，全歼王离20万边防军，迫使章邯20万大军投降，一举歼灭秦帝国野战主力；二是公元前205年的彭城之战，他以3万精骑从齐地长途奔袭，大败刘邦56万诸侯联军，汉军阵亡十余万，睢水为之不流，刘邦仅带数十骑逃走，父亲妻子都被项羽俘虏。
巨鹿之战和坎尼会战的共同点：都是以少胜多，都是歼灭战，都是面对对方的主力军团，都是一战决定了一个强国的命运——坎尼之后罗马元气大伤，几乎家家戴孝；巨鹿之后秦帝国主力尽丧，灭亡只是时间问题。彭城之战更是东方军事史上的骑兵奔袭奇迹，类似的战役在西方要等到一千多年后蒙古骑兵的西征才能见到。
汉尼拔和项羽都是歼灭战大师，都善用骑兵、善用两翼包抄、善用欺骗和伪装、善于在运动中打击敌人、善于以少胜多。他们的战术思想在东西方军事史上分别达到了冷兵器时代战争艺术的巅峰。
（三）相似的悲剧结局：扎马与垓下
但汉尼拔和项羽最终都失败了，他们的结局同样具有悲剧性。
汉尼拔在意大利征战十六年，纵横无敌，却始终无法攻下罗马城。罗马采用费边（Fabius）的拖延战术——避免与汉尼拔主力决战，坚壁清野，不断消耗他的有生力量，同时派小西庇阿（Scipio Africanus）进攻迦太基本土。汉尼拔被召回迦太基，在公元前202年的扎马会战中被小西庇阿击败——这是汉尼拔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战败。
项羽在楚汉战争中虽然多次击败刘邦，但始终无法彻底消灭刘邦。刘邦采用消耗战略——正面荥阳成皋一线与项羽相持，彭越在后方截断项羽粮道，韩信在北方开辟第二战场平定魏、赵、燕、齐，英布在南方叛楚，形成对项羽的战略包围。项羽粮尽兵疲，与刘邦鸿沟议和后东归，刘邦撕毁和约追击，在垓下会合韩信、彭越、英布等诸侯军共约60万，将项羽10万大军包围。项羽夜半突围，至乌江自刎——同样是他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真正的战败。
扎马之后，汉尼拔流亡东方，先后投靠塞琉古国王安条克三世、比提尼亚国王普鲁西阿斯，最终被罗马逼迫，公元前183年在比提尼亚服毒自杀；垓下之后，项羽不愿渡江苟活，自刎乌江，年仅31岁。两个东西方战神，最终都以悲剧收场，没能亲眼看到自己的敌人彻底灭亡（罗马最终在公元前146年第三次布匿战争中夷平迦太基，而汉王朝则在项羽死后迅速统一了天下）。
（四）不同之处：汉尼拔的战略深度vs项羽的战术完美
当然，汉尼拔和项羽也有很大的不同。汉尼拔更像一个战略家，他在翻越阿尔卑斯山之前就有完整的战略规划——瓦解罗马的意大利同盟，让罗马的盟邦倒向迦太基，从而孤立罗马、打败罗马。他在意大利十六年，始终把军事进攻和外交瓦解结合起来，他的胜利不仅仅是战场上的，更是政治和外交上的。而项羽更多是一个战术家，他在战场上的指挥艺术登峰造极，但在大战略层面——比如根据地建设、外交联盟、后勤保障、人才任用——他远不如汉尼拔，更不用说和刘邦、韩信相比了。
汉尼拔有更系统的军事教育背景，他精通希腊、拉丁文化，善于学习敌人的长处；项羽没有受过系统的兵法教育，更多是凭天赋打仗。汉尼拔在坎尼会战后没有直接进攻罗马城，被后世许多军事评论家批评为错失战机，但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兵力不足以围攻设防坚固的罗马城；项羽在鸿门宴上没有杀刘邦，在荥阳成皋之战中多次放过刘邦，除了性格因素，也有他重战术轻战略的原因。
但不管怎么说，这两个在公元前3世纪末分别在东方和西方战场上创造了战争奇迹的军事天才，他们的相似性远远大于差异——他们都是各自文明中冷兵器时代军事艺术的巅峰，都是背负国仇家恨走上战场的复仇者，都是以少胜多的歼灭战大师，也都在最终失败后成为了永恒的悲剧英雄。
四、”万人敌”的志向：24岁项羽的精神世界
公元前209年九月，24岁的项羽斩杀会稽郡守殷通，提着殷通的头颅、佩戴着郡守印绶走出厅堂时，郡守府中数百人被他的勇武震慑，”一府中皆慑伏，莫敢起”——那一刻，他正式向秦帝国宣战了。
这时的项羽，心里在想什么？
他在想祖父项燕——那个在蕲南战死、以死殉国的楚将，那个”楚虽三户，亡秦必楚”预言中所寄托的楚人的希望；
他在想项梁——他的叔父、养父和精神导师，那个在吴中潜伏了十一年、教他学书学剑学兵法、等待这一刻的老人；
他在想下相——他出生的地方，那个泗水之滨的故乡，他13岁离开时回望过的那座城；
他在想秦始皇——那个他在会稽见过的威严无比的皇帝，那个他说过”彼可取而代也”的人；
他在想自己——力能扛鼎、才气过人，24岁，身边有八千江东子弟，他相信自己可以做”万人敌”，可以灭秦复楚，可以成为天下霸主。
他当然不会想到自己七年后会在乌江自刎，不会想到自己分封的天下会分崩离析，不会想到自己最爱的虞姬会在垓下与他诀别，不会想到自己会成为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悲剧英雄。
但在这一刻，他的心里是坚定的、是滚烫的、是充满希望的。他等待了24年，准备了24年，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他率领江东八千子弟渡江西进，迎接他的，将是一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而他的名字——项羽——将在此后短短七年间，书写出中国历史上最惊心动魄、最荡气回肠的英雄篇章。
五、第一部结语
第一部”将门之子”，到这里就结束了。我们从项氏家族的姓氏源流写起，经历了项燕抗秦的悲壮、项羽在下相的出生和成长、学书学剑学兵法的少年经历、项梁杀人避仇南渡江东、吴中十一年的潜伏与准备、秦始皇南巡时”彼可取而代也”的豪言、秦帝国从统一到崩溃的全过程、两个楚怀王的历史纠葛、陈胜吴广大泽乡起义和天下群雄并起的宏大局面，一直写到项羽24岁斩杀殷通、组建江东八千子弟正式起兵。
我们想要证明的是：项羽不是凭空出现的神话英雄，他是项氏将门传统的产物，是下相风土和吴中豪杰圈子共同培养出来的天才，是秦末那个天崩地裂的大时代所召唤出来的历史巨人。他的军事天赋在少年时代已经显露，他的性格特质在24岁之前已经成型，他的优势和短板、他的光辉和阴影，所有这一切都在他前24年的人生中埋下了伏笔。
从下一章开始，我们将进入第二部”中原逐鹿”，正式写项羽渡江西进之后的征战历程——从项梁渡江到定陶战死，从宋义北进到项羽杀宋义夺军，从巨鹿之战破釜沉舟到新安坑卒，从鸿门宴到咸阳分封，从西楚霸王到诸侯叛乱，从彭城大捷到荥阳成皋相持，项羽将从一个24岁的年轻将领，一步步成为号令天下的西楚霸王，也将一步步走向自己的悲剧命运。
大幕已经拉开，英雄即将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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