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项羽败亡原因论

项羽为什么失败？刘邦为什么成功？这是两千年来史家讨论不休的话题。从汉初的政治家到今天的历史学家，对此提出了各种各样的解释。本节综合各家观点，从战略、政治、人才、经济、性格等多个维度对项羽败亡的原因进行系统分析。

一、战略层面：多线作战与战略包围

项羽最大的战略失误在于：他始终没有建立起稳固的后方基地，也没有意识到多线作战的致命危险。楚汉战争中，项羽同时面对刘邦（荥阳正面）、韩信（北方）、彭越（后方游击）、英布（南方）四条战线，虽然在每一条战线上他都能取得战术胜利，但”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的战斗力，在长期的消耗战中被逐渐消磨殆尽。

相比之下，刘邦集团在张良、韩信的谋划下，制定了”正面相持+侧翼迂回+后方袭扰”的宏大战略，形成了对项羽的战略包围。刘邦本人在荥阳正面坚守，虽然屡战屡败，但始终没有被打垮；韩信在北方战场一路高歌猛进，平定魏、赵、燕、齐；彭越在项羽后方反复骚扰，”彭越一返，项王一返；彭越再返，项王再返”，项羽被彭越的游击战折腾得疲于奔命；英布在南方起兵，牵制了楚军大量兵力。

正如毛泽东在评价楚汉战争时所说：”项羽非政治家，汉王则为一位高明的政治家。”刘邦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他善于统筹全局，调动各方面的力量为自己服务；而项羽则始终迷信武力，认为只靠战场上的胜利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二、政治层面：民心向背与道义缺失

项羽在政治上最大的失误是失去了民心。入关后，他屠咸阳、烧宫室、坑降卒、杀子婴、烹说者，一系列暴行让关中百姓对他恨之入骨；在齐地，他烧杀抢掠，坑杀降卒，激起齐地百姓的激烈反抗；他暗杀义帝，在道义上授人以柄，让刘邦得以”为义帝发丧”号召天下。

反观刘邦，入关后”约法三章”，秋毫无犯，深得秦民之心；在汉中、在关中，他推行仁政，”反秦之弊”，让百姓休养生息；他善于利用义帝的旗号，占据道德制高点；他封赏功臣不吝惜，”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予之，与天下同利”。用韩信的话说：”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羽平时对人慈爱，但到了该封赏功臣的时候，官印的棱角都磨平了还舍不得给，这是妇人之仁。

三、人才层面：从范增之死到众叛亲离

项羽用人”非诸项即妻之昆弟”，任人唯亲，刚愎自用，不能信用真正有才能的人。韩信、陈平、英布这三位汉初最杰出的人才，最初都在项羽麾下，但都因为得不到重用而投奔刘邦；范增是项羽的”亚父”和唯一的谋士，却因为陈平一个简单的反间计就被项羽猜疑，愤而离去；钟离眛、周殷等楚将，或被项羽猜疑、或被迫降汉。到垓下之战时，项羽身边已经没有一个可以信赖的谋臣，真正成了孤家寡人。

反观刘邦，虽然本人出身亭长，”慢而侮人”，但他善于用人，能驾驭各种人才——萧何、张良、韩信、陈平、彭越、英布、曹参、周勃、灌婴、樊哙……各路英雄豪杰都愿意为他效力。刘邦自己总结得最好：”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

四、经济层面：后方不稳与后勤崩溃

项羽的西楚九郡虽然富庶，但地处平原，四面受敌，没有山河之险可以依托；加上彭越频繁骚扰后方，”数绝楚粮道”，到楚汉战争后期，楚军已经”兵罢食尽”——士兵疲惫，粮草耗尽。”丁壮苦军旅，老弱罢转漕”——年轻力壮的人苦于当兵打仗，老弱的人疲于转运粮饷，西楚国的经济已经濒临崩溃。

刘邦则拥有关中、巴蜀这两个稳固的后方基地。萧何镇守关中，”计户口转漕给军”，源源不断地向前线输送兵员和粮草。刘邦虽然多次战败，但总能在后方的支援下迅速恢复元气。这种经济基础的差异，在长达四年的消耗战中逐渐显现出决定性作用。

五、制度层面：分封制的失败

项羽的戏下分封，虽然在当时有其历史必然性，但由于缺乏制度化的贡赋体系和征伐机制，西楚霸权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沙滩上。项羽没有建立春秋霸主那样的”霸主—诸侯”权利义务关系，诸侯对西楚没有法定的随从出征、缴纳贡赋的义务，项羽只能依靠自己的军事实力维持秩序——一旦军事上遭遇挫折，诸侯就纷纷反叛。

刘邦建立汉朝后，吸取了项羽的教训，虽然也分封功臣，但同时保留了郡县制，形成郡国并行的体制；他通过”白马之盟”（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设相监视、定期朝贡等制度，逐步加强了中央对诸侯的控制，最终在汉景帝平定七国之乱、汉武帝推行推恩令后，真正完成了中央集权。

六、性格层面：个人英雄主义的悲剧

项羽的性格中有着强烈的个人英雄主义色彩。他”力能扛鼎，才气过人”，是一个天才的军事统帅，也是一个极端自负的个人英雄。他迷信个人武力，轻视团队协作；崇尚暴力解决，不懂政治妥协；重情重义，但缺乏政治手腕；坦率真诚，但不擅阴谋诡计。

这种性格在战场上是巨大的优势——身先士卒、冲锋陷阵，可以极大地鼓舞士气；但在政治舞台上，则是致命的缺陷——他不懂得收买人心，不善于玩弄权术，不能容忍比自己更有才能的人，也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项羽直到临死前还说”天之亡我，非战之罪”，把失败归咎于上天，始终没有认识到自己在政治和战略上的失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