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姬死后，项羽决定突围。他跨上乌骓马，率麾下八百余骑壮士，趁夜色从南面突围而出，”直夜溃围南出，驰走”。天亮时，汉军才发觉项羽已经突围，刘邦命骑将灌婴率五千骑兵追击。
项羽渡过淮河时，八百余骑中能跟上的只有一百多人了。到阴陵（今安徽定远西北）时，项羽迷路了，问一个农夫，农夫骗他说”左”——向左走。项羽向左走，结果陷入了大沼泽中，”以故汉追及之”——因此被汉军追上。这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细节：一个驰骋天下、所向披靡的盖世英雄，在生命的最后关头，竟然被一个普通农夫欺骗，陷入绝境。这似乎也暗示了项羽失去民心后的最终命运。
项羽从沼泽中向东退走，到东城（今安徽定远东南）时，身边只剩下二十八骑，而追击的汉军骑兵有数千人。项羽自度无法脱身，对身边的二十八骑说：”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必三胜之，为诸君溃围、斩将、刈旗，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
这段话是项羽对自己一生的总结——起兵八年，身经七十余战，所向披靡，从未败北，终于称霸天下。如今被困在这里，是上天要灭亡我，不是我打仗不行。今天要和汉军痛快打一仗，一定为大家突破重围、斩杀敌将、砍倒军旗，让大家知道是天要亡我，不是我作战失误。
项羽将二十八骑分为四队，向四个方向冲杀，约定在山东面分三处会合。项羽大呼驰下，”汉军皆披靡”——汉军像草木随风倒伏一样溃败，项羽当场斩杀一名汉将。汉军郎中骑杨喜追击项羽，项羽”瞋目而叱之”——瞪大眼睛怒喝一声，杨喜”人马俱惊，辟易数里”——人和马都被吓坏了，退避了好几里。
项羽与二十八骑按约定分三处会合，汉军不知道项羽在哪一处，也分兵三路包围。项羽再次冲阵，斩杀汉军一个都尉，”杀数十百人”——杀死近百人。项羽重新聚集部下，只损失了两骑。项羽对二十八骑说：”何如？”——怎么样？骑士们都伏身说：”如大王言。”——果然像大王说的那样。
东城快战，二十八骑对抗五千汉军，项羽三次冲阵、斩将、刈旗，仅亡两骑——这是项羽军事生涯的最后演出，也是他”非战之罪”最好的证明。在战术层面，项羽确实是天下无双的战神；但在战略和政治层面，他的失败早已注定。
项羽率二十六骑退到乌江边（今安徽和县乌江镇，长江北岸），乌江亭长已经备好船在江边等候，对项羽说：”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江东虽然不大，但方圆千里，人口数十万，也足以称王。请大王赶快渡江。现在只有我有船，汉军到了也没有船渡过去。
这是项羽活下去的最后机会。只要渡过长江，回到江东（今江苏南部、浙江一带，是项羽起兵的根据地），以他的军事才能和在江东的威望，完全有可能卷土重来。然而项羽却笑了——这个”笑”字意味深长，是苦笑、是自嘲、是释然——他说：”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上天要灭亡我，我渡江干什么！况且我项籍和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西征，如今没有一个人回来，纵使江东父兄可怜我、拥立我为王，我有什么脸面见他们？即使他们不说什么，我项籍难道心里不惭愧吗？
这段话是项羽一生中最具人性光辉的时刻。他没有选择苟且偷生，而是选择了以死殉道——为那些跟随他战死沙场的八千子弟负责。这种”知耻近乎勇”的品格，使他从一个残暴的霸主升华为一个悲剧英雄，赢得了后人无限的同情和敬仰。
项羽对亭长说：”吾知公长者。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行千里，不忍杀之，以赐公。”——我知道您是忠厚长者。这匹马我骑了五年，所向无敌，曾经日行千里，我不忍心杀它，把它送给您吧。项羽将乌骓马赠予亭长，然后命令部下都下马步行，持短兵器与汉军交战。
最后的战斗极为惨烈。项羽一个人就杀死汉军数百人，自己也身受十余处创伤。战斗中，项羽看到了汉军中的骑司马吕马童，说：”若非吾故人乎？”——你不是我的老朋友吗？吕马童对同僚王翳说：”此项王也。”——这就是项王。项羽说：”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我听说汉王用千金黄金、万户封邑悬赏我的人头，我就送你个人情吧！
说完，项羽拔剑自刎，时年三十一岁（虚岁，按前232年生、前202年死，实岁三十岁）。
项羽死后，汉军为了争夺他的尸体互相残杀，”相杀者数十人”——自相残杀死了几十人。最后，王翳抢到项羽的头颅，杨喜、吕马童、吕胜、杨武各抢到一块肢体。五人后来都被刘邦封侯——封吕马童为中水侯、王翳为杜衍侯、杨喜为赤泉侯、杨武为吴防侯、吕胜为涅阳侯。一个盖世英雄的遗体，就这样被五个汉军士兵分抢，成了他们封侯的资本——这是历史的残酷，也是历史的讽刺。
项羽死后，西楚各地纷纷投降，只有鲁县（今山东曲阜，楚怀王曾封项羽为鲁公）不肯投降。刘邦率军准备围攻鲁县，到了城下，还能听到城中”弦歌之音”——鲁人在弹琴诵读，为项羽守节。因为鲁是礼义之邦，他们为君主守节死义。刘邦于是派人把项羽的头颅拿给鲁人看，鲁县父老这才投降。刘邦按照鲁公的礼仪，将项羽的头颅安葬在谷城（今山东平阴西南），”汉王为发哀，泣之而去”——刘邦亲自为项羽发丧，哭了一场后离去。这哭声中，有英雄惜英雄的真情，也有政治家收买人心的作秀。
苏公网安备32131102000660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