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两个楚怀王

在秦末反秦起义的历史上，出现了两个楚怀王——一个是战国中后期的楚怀王熊槐（又作芈槐，前328—前299年在位），他被秦昭王欺骗入秦、客死秦国，成为楚国历史上最屈辱的一页；另一个是他的孙子熊心，在秦二世二年（前208年）被项梁从民间找到、立为楚怀王（后被项羽尊为义帝，又被项羽派人暗杀），成为秦末反秦名义上的共主。

两个楚怀王，一个客死秦国，一个被项羽所杀，祖孙两代都以悲剧收场。但他们的悲剧，却深刻地影响了秦末反秦战争的走向，也成为理解项羽与楚政权关系的关键。臧知非教授提出的”项氏之楚”与”熊氏之楚”的分野，在两个楚怀王的故事中得到了最集中的体现。本章将分两条线索展开：先写楚怀王熊槐客死秦国的历史创伤，再写楚怀王熊心被立和被杀的复杂过程，最后分析这两个楚怀王在秦末政治中的象征意义以及对项羽命运的深远影响。

一、楚怀王熊槐：客死秦国的悲剧

第一个楚怀王熊槐（约前355—前296年），是楚威王之子，战国中后期楚国的君主，在位三十年（前328—前299年）。他即位之初，楚国还是一个相当强大的国家——楚威王时”地方五千余里，带甲百万”，灭越拓地，是与秦、齐并列的三大强国之一。但楚怀王在位期间，楚国在与秦的角逐中一步步走向衰落，他本人也落得客死秦国的下场，成为楚国历史上最令人同情的悲剧君主。

楚怀王的悲剧，始于张仪的欺诈。

（一）张仪欺楚：六百里与六里

秦惠王时期（前337—前311年），秦国在商鞅变法后日益强大，开始东出函谷关与六国争雄。当时六国在苏秦等人的倡导下合纵抗秦，楚国作为南方大国，是合纵的重要支柱。秦相张仪为了破坏齐楚联盟，出使楚国，对楚怀王说：”大王如果能与齐国绝交，秦国愿意把商於之地六百里献给楚国，还要把秦国的美女送给大王做妾，秦楚两国世代结为婚姻兄弟之国。”

楚怀王贪图六百里土地，听信张仪的话，与齐国绝交，还派人去辱骂齐王，彻底破坏了齐楚联盟。然后楚怀王派使者去秦国接收土地，张仪却装病三个月不露面。楚怀王以为秦国嫌自己与齐国绝交不够彻底，又派勇士去齐国辱骂齐王，齐王大怒，彻底与楚断交，转而与秦国结盟。这时张仪才出来见楚国使者，惊讶地说：”你怎么还没接收土地？从某地到某地，广袤六里。”——从答应的六百里变成了六里。

楚怀王大怒，发兵攻秦。秦惠王十三年（前312年），秦军在丹阳（今河南西峡丹水以北）大败楚军，斩首八万，俘虏楚将屈匄等七十余人，夺取汉中郡六百里地。楚怀王恼羞成怒，发全国之兵再次攻秦，又在蓝田（今湖北钟祥西北）被秦军大败。韩、魏两国趁机从背后袭击楚国，楚国两面受敌，被迫割两城向秦求和。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张仪欺楚”。

张仪欺楚是战国史上最著名的外交骗局之一，楚怀王因为贪利而轻信，丧失了大片国土和八万精锐，楚国从此由盛转衰。但楚怀王在这件事上虽然昏庸，他毕竟还是一个国家的君主，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则把他推上了个人悲剧的顶点。

（二）武关之会：被扣押的君主

秦昭王即位后（前306—前251年），继续对楚国采取又打又拉的策略。秦昭王八年（前299年），秦国攻占楚国八城，秦昭王派人给楚怀王送信，说：”始寡人与王约为弟兄，盟于黄棘，太子为质，至欢也。太子陵杀寡人之重臣，不谢而亡去，寡人诚不胜怒，使兵侵君王之边。今闻君王乃令太子质于齐以求平。寡人与楚接境壤界，故为婚姻，所从相亲久矣。而今秦楚不欢，则无以令诸侯。寡人愿与君王会武关，面相约，结盟而去，寡人之愿也。敢以闻下执事。”

这封信的意思是：我和大王你本来约为兄弟，结为姻亲，关系很好。后来你们楚国太子杀了我的重臣，不道歉就跑了，我很生气才派兵攻打你。现在听说你让太子去齐国做人质以求和。我秦楚是邻国，世代婚姻，关系搞僵了没法号令诸侯。我想请大王到武关来相会，当面结盟，这是我的愿望。

楚怀王接到这封信后非常犹豫：去吧，怕再次上当，被秦国扣押；不去吧，又怕激怒秦王，招来更猛烈的进攻。大臣昭雎劝楚怀王：”王毋行，而发兵自守耳。秦虎狼，不可信，有并诸侯之心。”——大王不要去，派军队自守就好了。秦国是虎狼之国，不能相信，有吞并诸侯的野心。但楚怀王的小儿子子兰劝父亲去：”奈何绝秦之欢心！”——怎么能拒绝秦国的好意呢？楚怀王最终还是决定去武关赴会。

结果这一去，就再也没能回来。

秦昭王根本没去武关，而是派一个将军埋伏在武关，诈称”秦王”，等楚怀王一入关，就关闭关门，把楚怀王劫持到咸阳。秦昭王在章台宫以藩臣之礼接见楚怀王——不把他当作对等的诸侯国君，而是当作藩臣下属，要求楚国割让巫郡和黔中郡。楚怀王这时候倒是硬气了，先要求结盟，秦昭王要求先割地再结盟，楚怀王愤怒地说：”秦诈我而又强要我以地！”——秦国骗我来，又强迫我割地！坚决不再答应秦国的要求，秦国就把他扣留在了秦国。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楚怀王入秦不返”事件。一国之君被他国以欺诈手段扣押，强迫割地，这在春秋以来的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春秋时虽然也有诸侯被扣押的情况，但一般是在会盟或战争中，像秦昭王这样以邀请会盟为名、事先设伏扣押他国君主以勒索土地的行为，在当时是极其恶劣的违反外交惯例的行为，被天下诸侯视为不义之举。

（三）客死咸阳：楚人怜之至今

楚怀王被秦国扣押后，楚国国内大乱。大臣们商议：大王被扣在秦国回不来，太子又在齐国做人质，如果秦、齐联合起来，楚国就要亡国了，不如立在国内的王子。昭雎说：大王和太子都被困在诸侯那里，现在又要违背大王的命令立庶子，不合适。于是派人去齐国诈称楚怀王去世，请求太子回国继位。齐湣王想趁机要挟楚国割让淮北之地才放太子回去，齐国丞相说：不行，如果楚国另立别人为王，我们扣押一个空的太子反而被天下人说不义。齐湣王这才放太子横回国，太子横继位，是为楚顷襄王。

楚顷襄王即位后，派人通知秦国：”赖社稷神灵，国有王矣。”——我们国家已经有新国王了。秦昭王见扣押楚怀王勒索土地不成，恼羞成怒，发兵出武关攻楚，大败楚军，斩首五万，取析城等十五城。

楚怀王被扣留在秦国期间，曾经找机会逃跑，逃到赵国，赵国不敢接纳他；又想逃到魏国，被秦国追兵追上，抓回咸阳。经过这次折腾，楚怀王又气又病，于楚顷襄王三年（前296年）病死在秦国。秦国把他的灵柩送回楚国，”楚人皆怜之，如悲亲戚”——楚国人都非常悲痛，就像死了自己的亲人一样。

“如悲亲戚”这四个字分量极重。楚怀王不是什么雄才大略的君主，他在位时多次决策失误，让楚国蒙受了巨大损失；但他最后被秦国欺骗扣押、宁死不割地、最终客死秦国的悲惨结局，却激发了楚国人对秦国的同仇敌忾。从此，楚怀王客死秦国成为楚国人心中一道永远的伤口，”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预言，与楚怀王客死所激发的民族情绪直接相关。

从楚怀王前296年客死秦国，到秦二世元年（前209年）陈胜起义打出”楚怀王”旗号，已经过去了87年，但楚国人对这位悲剧君主的同情和对秦的仇恨从来没有消散。范增后来对项梁说：”夫秦灭六国，楚最无罪。自怀王入秦不反，楚人怜之至今，故楚南公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也。” 这里的”怀王”就是指这位客死秦国的楚怀王熊槐，不是后来项梁所立的熊心。”楚人怜之至今”——一直到现在（秦末），楚人还在怜悯他、怀念他。

第一个楚怀王虽然死了，但他的名字已经成为楚地反秦最有力的政治符号。

二、楚怀王熊心：从牧羊人到天下共主

第二个楚怀王熊心，是战国楚怀王熊槐的孙子。楚国灭亡时（前223年），熊心作为楚国王室后裔，为了躲避秦的搜捕，隐姓埋名流落民间，为人牧羊。秦二世二年（前208年），项梁在陈胜死后召集各路义军将领到薛县议事，范增以七十岁高龄前去游说项梁，提出了立楚怀王之后为楚王的建议，熊心这才被从民间找出来，立为楚怀王，成为反秦名义上的共主。

（一）范增之谋：为什么要立楚怀王之后

范增（前277—前204年），居鄛（今安徽桐城南）人，”年七十，素居家，好奇计”，是秦末著名的谋士。陈胜起义爆发后，项梁在吴中起兵，范增前往投奔，正赶上陈胜战败被杀、反秦义军群龙无首的关键时刻。范增向项梁提出了一个极其重要的政治建议：

“陈胜败固当。夫秦灭六国，楚最无罪。自怀王入秦不反，楚人怜之至今，故楚南公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也。今陈胜首事，不立楚后而自立，其势不长。今君起江东，楚蜂起之将皆争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将，为能复立楚之后也。”

范增的这段话有几层意思：

• 第一，陈胜失败是必然的——他起义后不立楚王之后，而是自己称王（陈胜称王，国号”张楚”），失去了楚人的支持，所以不能长久；

• 第二，秦灭六国中，楚国是最冤枉的——特别是楚怀王入秦不返的悲剧，楚人至今同情怀念；

• 第三，”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楚南公的预言代表了楚人强烈的复仇信念；

• 第四，项梁你起兵江东，楚地各路将领之所以争相归附你，就是因为你们项家世世代代是楚将，大家认为你能够复立楚王后裔。

范增的建议，核心是政治合法性问题。反秦起义需要一个有号召力的旗帜，自己称王不如立楚国王室后裔为王，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凝聚楚人的力量，才能号召天下人反秦。而在所有楚国王室后裔中，”楚怀王”这面旗帜最有号召力——因为第一个楚怀王客死秦国，楚人对他的怀念和对秦的仇恨已经积累了近百年，打着他的旗号最能激发楚人的同仇敌忾。

项梁采纳了范增的建议，从民间找到了正在为人牧羊的楚怀王之孙熊心，立他为楚怀王，”从民所望也”——顺应百姓的愿望。这一年是秦二世二年（前208年）六月，距离陈胜起义不到一年。

这里需要特别说明：项梁立熊心为楚怀王，直接用了熊心祖父的谥号作为王号，这在古代是非常特殊的做法。一般来说，先王的谥号是先王死后后人给的，新王继位应该用新的王号，不会直接使用祖父的谥号。项梁之所以直接用”楚怀王”作为熊心的王号，就是为了打”楚怀王”这张牌——用客死秦国的老楚怀王的谥号来号召楚人，让大家一听到”楚怀王”三个字就想起当年客死秦国的悲剧，激发反秦情绪。这是一个非常高明的政治策略。

项梁立熊心为怀王后，陈婴被任命为上柱国（楚国最高武官），封五县，和楚怀王一起定都盱台（今江苏盱眙东北）；项梁自号武信君，掌握实际军权。这样，楚地反秦义军就有了一个名义上的共主，虽然实权掌握在项梁手中，但楚怀王这个政治旗帜的号召力是巨大的，此后刘邦、英布、陈婴等各路势力都汇集到楚怀王的旗号之下。

（二）怀王之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

项梁立楚怀王之后，楚军在与章邯秦军的作战中一度取得优势。项梁率军在东阿（今山东阳谷东北）大败章邯，又派刘邦、项羽攻打城阳（今山东菏泽东北），屠城阳；在濮阳东又击败章邯；接着攻定陶，再破秦军；项羽、刘邦还在雍丘（今河南杞县）大败秦军，斩杀三川郡守李由（李斯的儿子）。一连串的胜利让项梁产生了骄傲轻敌情绪，宋义劝他”战胜而将骄卒惰者败”，项梁不听。

秦二世二年九月（秦以十月为岁首，九月是二世二年最后一个月），秦王朝调集全部兵力增援章邯，章邯在定陶大破楚军，项梁战死。这是楚军起义以来遭受的最惨重失败，项梁的死也是反秦战争的重大损失。

项梁死后，正在攻打陈留的项羽、刘邦听到消息，立即向东撤退，把楚怀王从盱台迁到彭城（今江苏徐州），吕臣驻军彭城东，项羽驻军彭城西，刘邦驻军砀县，重新部署防线。

这里发生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楚怀王收兵权。

项梁在世时，楚怀王不过是项梁手中的一面旗帜，没有什么实权。但项梁战死、楚军群龙无首的情况下，楚怀王熊心展现出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政治魄力。《史记·项羽本纪》载：

“楚兵已破于定陶，怀王恐，从盱台之彭城，并项羽、吕臣军自将之。以吕臣为司徒，以其父吕青为令尹。以沛公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将砀郡兵。”

楚怀王从盱台迁都彭城，趁机把项羽和吕臣的兵权全部收归自己直接统领；然后进行了重要的人事调整：任命吕臣为司徒（掌管民政），吕臣的父亲吕青为令尹（丞相），用吕臣父子主管行政；任命刘邦为砀郡长，封武安侯，让他继续率领自己的部队驻扎在砀郡——唯独对项羽，楚怀王没有给他单独的兵权和行政职务。这是一个非常明显的信号：楚怀王要压制项羽，削弱项氏集团的势力。

为什么楚怀王要这么做？这正是”项氏之楚”与”熊氏之楚”之间权力博弈的开始。熊心虽然是项梁所立，但他不是项氏的傀儡——他是楚国王室后裔，是”熊氏之楚”的代表，他不愿意做项氏手中的橡皮图章。项梁在世时，他没有机会；项梁一死，他就要趁机夺回权力，建立真正属于熊氏的楚国。

紧接着，楚怀王做出了一个更加重要的战略决策——兵分两路西进灭秦，并与诸将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

当时秦军还很强大，章邯在击破项梁后，认为楚地的起义军已经不足为虑，于是率军北渡黄河攻打赵国，大破赵军，把赵王歇和张耳包围在巨鹿城。赵多次派人向楚求救。楚怀王在彭城召开军事会议，决定：

• 一路由宋义担任上将军（号”卿子冠军”），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率楚军主力北上救赵；

• 另一路由刘邦率领，向西略地，收集陈胜、项梁的散兵，直取关中；

• 与诸将约定：”先入定关中者王之”——谁先攻入关中、平定秦地，就封谁为关中王。

这个决策和这个约定，对后来的历史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首先，楚怀王故意不任命项羽为救赵军的主帅，而是任命了宋义——宋义是原来楚国的令尹，是楚怀王信任的人，属于”熊氏之楚”的系统；其次，楚怀王让项羽做宋义的副手，这就把项羽放在一个自己人的控制之下，进一步压制项氏势力；第三，让刘邦率军西进，给了刘邦独立发展壮大的机会；第四，”先入定关中者王之”的约定，虽然是针对所有将领，但在当时的条件下，最有机会先入关中的是刘邦而不是项羽——因为项羽要面对章邯、王离率领的秦军主力，刘邦则是趁秦军主力在河北的机会西进，这个约定在客观上对刘邦更为有利。

楚怀王为什么要压制项羽？一方面，这是权力之争——他要摆脱项氏的控制，建立自己的权威；另一方面，项羽的性格让楚怀王不放心——项羽”为人僄悍猾贼”，他曾经和刘邦一起攻打襄城，”襄城无遗类，皆坑之，诸所过无不残灭”，过于残暴；而刘邦”素宽大长者”，比较宽厚，楚怀王认为派刘邦西进关中，更能争取秦地百姓的支持。这种判断从政治角度来说是有道理的，但它也为此后项羽与楚怀王的矛盾激化埋下了伏笔。

（三）项羽杀宋义：项氏之楚的反击

楚怀王的部署，对项羽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项梁刚死，项羽就被剥夺了兵权，从楚军主要将领变成了宋义的副手；而北上救赵的主力部队，本来是项梁一手创建的江东八千子弟为核心的军队，现在却要由宋义这样一个没有多少实战经验的”卿子冠军”来指挥，项羽心中的愤怒和不满是可想而知的。

宋义率军北上救赵，走到安阳（今山东曹县东，不是河南安阳），就停了下来，逗留了四十六天不前进。项羽对宋义说：”吾闻秦军围赵王巨鹿，疾引兵渡河，楚击其外，赵应其内，破秦军必矣。”——赶紧率军渡河，我们从外面打，赵军从里面呼应，一定能打败秦军。但宋义不同意，他想让秦赵先斗，等两败俱伤再出兵，还说什么”夫被坚执锐，义不如公；坐而运策，公不如义”——披坚执锐打仗我不如你，运筹决策你不如我。宋义还下令：”猛如虎，很如羊，贪如狼，强不可使者，皆斩之。”——这条命令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冲着项羽来的，意思是如果项羽像虎狼一样强横不听指挥，就斩了他。

宋义不仅不进军，还把自己的儿子宋襄派去齐国做丞相，大摆酒宴送行。当时天气寒冷，下着大雨，士兵们又冻又饿，宋义却在那里饮酒高会。项羽抓住这个机会，对将士们说：”将戮力而攻秦，久留不行。今岁饥民贫，士卒食芋菽，军无见粮，乃饮酒高会，不引兵渡河因赵食，与赵并力攻秦，乃曰’承其敝’。夫以秦之强，攻新造之赵，其势必举赵。赵举而秦强，何敝之承！且国兵新破，王坐不安席，埽境内而专属于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非社稷之臣。”

项羽这段话讲得非常在理：

• 第一，我们本来是要全力攻秦救赵的，现在却久留不进；

• 第二，今年饥荒，百姓贫困，士兵吃芋头豆子，军中没粮，宋义却在饮酒高会；

• 第三，他不渡河去赵国就食，和赵军合力攻秦，反而说什么”等秦军疲惫”——以秦的强大，攻打刚刚建立的赵国，肯定能拿下赵国；赵国被灭，秦只会更强大，哪里还有疲惫可乘？

• 第四，我们楚军刚在定陶打了败仗，楚王坐不安席，把全国军队都交给了宋义，国家安危在此一举；宋义现在不体恤士兵，反而徇私（送儿子去齐国为相），不是社稷之臣。

第二天早上，项羽去见宋义，就在营帐中砍下了宋义的头。项羽出来对全军说：”宋义与齐谋反楚，楚王阴令羽诛之。”——宋义与齐国合谋反楚，楚怀王密令我杀了他。这当然是项羽的借口，但当时诸将都被项羽的威势震慑住了，没有人敢反对，都说：”首立楚者，将军家也。今将军诛乱。”——首先拥立楚王的是将军您项家，现在又是您诛杀了叛乱。于是共同推举项羽为代理上将军。项羽派人追杀宋义的儿子宋襄，一直追到齐国把他杀了；又派桓楚去彭城向楚怀王报告情况，楚怀王见木已成舟，不得不正式任命项羽为上将军，统率救赵楚军。英布、蒲将军等将领都归项羽指挥。

项羽杀宋义，是”项氏之楚”对”熊氏之楚”的一次决定性反击。楚怀王本来想借项梁战死的机会收回兵权、压制项氏势力，但他低估了项羽的魄力和项氏集团在楚军中的根基。当项羽果断斩杀宋义、夺回军权之后，楚怀王再也无力控制项羽，只能承认既成事实。但这件事也让楚怀王与项羽之间的矛盾彻底公开化，为后来项羽迁杀义帝埋下了伏笔。

当然，项羽杀宋义并不仅仅是权力斗争——从军事角度来说，宋义”承其敝”的策略是错误的。章邯率领的秦军是当时最强的军事力量，如果赵国被灭，章邯就可以腾出手来对付各路义军，反秦形势将更加恶化；只有迅速渡河救赵，集中力量击败章邯秦军主力，才能从根本上扭转战局。后来的事实证明，项羽的判断是正确的——他率军渡河，破釜沉舟，在巨鹿之战中大败秦军，一举歼灭了秦王朝的主力军，这是后话。

（四）怀王之约：楚汉矛盾的根源

项羽杀宋义、夺取军权后，立即率军北上救赵，在巨鹿之战中以雷霆万钧之势大败秦军，王离被俘，章邯投降，秦军主力被歼灭。关于巨鹿之战的详细过程，我们将在第九章专门叙述，这里只讨论”怀王之约”所引发的一系列政治问题。

按照楚怀王”先入定关中者王之”的约定，谁先打进关中，谁就是关中王。项羽在巨鹿与秦军主力决战的时候，刘邦趁机率军西进，收编了不少散兵游勇，招降纳叛，一路比较顺利地从武关进入关中。秦二世三年（前207年）八月，赵高杀秦二世，派人来与刘邦谈判，想”约分王关中”；九月，秦王子婴杀赵高，即位为秦王；十月（秦以十月为岁首，十月已是汉元年第一个月），刘邦率军进抵霸上，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封皇帝玺符节，在轵道旁投降。刘邦比项羽早两个多月进入关中。

刘邦进入咸阳后，一度想住在秦宫里享乐，被樊哙、张良劝止，于是封存秦宫府库，还军霸上；又与关中父老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废除秦的苛法，赢得了关中百姓的拥护。有人劝刘邦”急使兵守函谷关，无内诸侯军，稍征关中兵以自益，距之”——赶紧派兵守住函谷关，不要让诸侯军进来，在关中征兵壮大自己，据关自守。刘邦采纳了这个建议。

项羽在巨鹿收降章邯后，率诸侯联军四十万西进，走到函谷关，发现刘邦已经派兵守关，不让诸侯军进入。项羽大怒，派英布等人攻破函谷关，十二月，项羽率军抵达戏西（今陕西临潼东北），驻军鸿门，刘邦驻军霸上，两军相距四十里。接下来就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饭局——鸿门宴。鸿门宴的详细经过我们将在第十章详细讨论，这里要讨论的是”怀王之约”的问题。

鸿门宴前，范增对项羽说刘邦”其志不在小”，建议项羽趁势攻打刘邦；项伯夜见张良，回来后劝项羽”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如因善遇之”，项羽答应了。鸿门宴上刘邦亲自来向项羽谢罪，说：”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却。” 项羽脱口而出：”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这是你那边的曹无伤说的，不然我怎么会这样。

鸿门宴上项羽没有杀刘邦，过去常被解读为项羽”妇人之仁””优柔寡断”，但从政治逻辑来说，项羽不杀刘邦有他的道理：第一，刘邦是友军将领，在反秦战争中立有大功，无缘无故杀了他，会让其他诸侯寒心；第二，项羽当时是诸侯上将军，统率四十万联军，刘邦只有十万，实力差距悬殊，刘邦又亲自来谢罪、表示臣服，项羽作为霸主，没有理由杀一个已经认错的有功将领；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项羽此时还需要借助楚怀王这面旗帜来分封天下，他不能公开违背怀王之约、擅杀先入关中的刘邦。

但鸿门宴之后，项羽派人去给楚怀王报信，意思很明显：他想让楚怀王改变”先入定关中者王之”的约定，或者至少给项羽一个说法，让他能名正言顺地处置关中问题。楚怀王的回答只有两个字：”如约。”

这两个字，是项羽与楚怀王关系彻底破裂的标志。

“如约”是什么意思？就是按照原来的约定办——谁先入关中谁做关中王，也就是刘邦应该做关中王。这对项羽来说是不可接受的：第一，他刚刚率领诸侯联军消灭了秦军主力，是灭秦的第一功臣，现在要他让刘邦做关中王、自己什么都得不到，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第二，”如约”意味着楚怀王仍然坚持自己的权威，不承认项羽的最高地位，这让项羽无法容忍。

项羽对此的反应是暴怒。他对诸将说：”怀王者，吾家项梁所立耳，非有功伐，何以得主约！本定天下，诸将及籍也。”——楚怀王是我们项家立的，他自己没有什么功劳，凭什么说了算！平定天下的，是各位将领和我项羽。

这段话非常直白地暴露了项羽对楚怀王的真实看法——在项羽心里，楚怀王从一开始就是项氏所立的傀儡，现在项梁死了，实权在我手里，你楚怀王不过是个牌位，你凭什么跟我讲约定、讲权威？

但项羽也不能公开抛弃楚怀王这面旗帜——他刚刚统率诸侯联军灭秦，还要借助”楚怀王”的名义来号令天下、分封诸侯。于是他采取了一个折中方案：

• 第一步，尊楚怀王为义帝——名义上把楚怀王升格为”帝”，比王更高一级，实际上是把他架空；

• 第二步，项羽说：”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古代的帝王都住在上游，以此为借口把义帝从彭城迁到长沙郡郴县（今湖南郴州），那里是楚的偏远上游地区；

• 第三步，分封天下，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王九郡，都彭城；封刘邦为汉王，王巴、蜀、汉中（不封刘邦为关中王，而是把他封到偏远的巴蜀汉中，又把秦的三个降将章邯、司马欣、董翳封在关中为王，堵住刘邦东出的路）；其他各路诸侯和将领也都一一分封；

• 第四步，在义帝迁往郴县的路上，项羽暗中命令衡山王吴芮、临江王共敖把义帝杀死在长江中；后来又让英布派人追杀到郴县，最终杀掉了义帝。

关于义帝被杀的时间和过程，《史记》各篇记载略有不同：《项羽本纪》载汉元年四月诸侯罢兵就国，项羽”乃使使徙义帝长沙郴县，趣义帝行，其群臣稍稍背叛之，乃阴令衡山、临江王击杀之江中”；《黥布列传》载”项氏立怀王为义帝，徙都长沙，乃阴令九江王布等行击之。其八月，布使将击义帝，追杀之郴县”；《高祖本纪》载”项羽出之国，使人徙义帝……乃阴令衡山王、临江王击之，杀义帝江南”。综合各篇，义帝迁徙和被杀的过程大致是：汉元年四月项羽下令迁义帝，义帝和群臣慢慢南迁，途中项羽暗中命令吴芮、共敖截杀，但他们可能没有执行或执行不力；到汉元年八月，项羽又命令英布派人追杀，最终在郴县杀掉了义帝。

不管具体过程如何，项羽杀义帝是一个重大的政治错误。义帝虽然没有实权，但他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是项羽自己拥立的君主，杀义帝就等于背上了”弑君”的恶名。刘邦后来东出与项羽争天下，为义帝发丧，”袒而大哭，哀临三日”，发使告诸侯”天下共立义帝，北面事之。今项羽放杀义帝于江南，大逆无道”，把”弑杀义帝”作为项羽十大罪状之一，号召天下诸侯共同讨伐项羽。这个政治口号在楚汉战争中为刘邦争取到了大量的道义支持，成为刘邦击败项羽的重要因素之一。

三、项氏之楚与熊氏之楚：两条路线的斗争

两个楚怀王的故事，表面上是两个君主的个人悲剧，实质上反映了秦末楚政权内部两条路线——”项氏之楚”和”熊氏之楚”——之间长期而复杂的权力博弈。这是臧知非教授论文中最有价值的洞见，也是我们理解项羽政治行为的一把钥匙。

（一）什么是”项氏之楚”和”熊氏之楚”

所谓”熊氏之楚”，是指以楚国王室熊氏（芈姓熊氏）为代表的旧楚国贵族势力，他们是楚国八百年基业的正统继承人，在楚地民众中具有天然的号召力和合法性，代表了传统的楚国贵族政治。

所谓”项氏之楚”，是指以项梁、项羽叔侄为代表的项氏军事贵族势力，他们凭借军功和反秦起义中的实际功绩掌握了军权，但与楚国王室熊氏血缘关系疏远（如前所述，项氏不在秦迁徙重点的景、屈、昭、宣四大楚国王族之列），他们是楚国军事力量的实际代表，但缺乏王室血统的合法性。

项氏和熊氏之间，既有合作的必要，又有深刻的矛盾：

• 合作的必要：项氏要号召楚人反秦，必须借助熊氏王室的正统旗号，所以项梁采纳范增建议立熊心为楚怀王；熊氏要恢复楚国，必须依靠项氏的军事力量，所以熊心也需要项梁、项羽为他征战。

• 深刻的矛盾：项氏拥立熊心，不是要把权力交还给熊氏，而是要”挟楚王以令楚人”，建立一个由项氏实际掌权的楚国；熊心则不甘心做傀儡，他要借反秦之机恢复熊氏的真正统治，建立一个真正属于熊氏的楚国。

这种合作与矛盾贯穿了项梁立怀王到项羽杀义帝的全过程，构成了秦末楚政权内部政治斗争的主线。

（二）项梁时期：合作与平衡

项梁立熊心为楚怀王时，双方的关系相对比较平衡：

• 项梁是楚政权的实际创建者和军事统帅，掌握着军权，自号武信君，率军在外征战；

• 楚怀王是一面政治旗帜，定都盱台，由陈婴任上柱国辅佐，在后方负责民政和名义上的统治；

• 项梁需要楚怀王的名义来号召楚人，楚怀王需要项梁的军事保护，双方各取所需，相安无事。

项梁在世时，凭借他的资历、威望和对军队的绝对控制，楚怀王不可能有什么实权，双方的矛盾还没有公开化。项梁战死后，这种平衡被打破了。

（三）怀王夺权：熊氏之楚的反扑

项梁战死，是楚怀王摆脱傀儡地位的绝佳机会。他迅速从盱台迁都彭城，收项羽、吕臣兵权自将，进行人事调整，安排自己的人掌握要害部门——这一系列动作干净利落，说明熊心不是一个简单的牧羊人，而是一个有政治头脑、有魄力的君主。

楚怀王这一阶段的策略是：

• 第一，压制项氏：不给项羽独立兵权，让他做宋义的副手；

• 第二，扶植刘邦：任命刘邦为砀郡长、武安侯，让他独立率军西进，作为制衡项羽的力量；

• 第三，用宋义为帅：任命自己信任的宋义为上将军，统率救赵主力，把军权从项氏手中夺回来；

• 第四，以”怀王之约”确立权威：与诸将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以盟约形式确立自己作为最高仲裁者的地位。

如果这一套策略成功了，熊心完全可能成为真正的楚国君主，建立一个类似战国时期那样由熊氏王室掌握实权的楚国，项氏则可能沦为普通将领或被逐步清洗。

但楚怀王低估了项羽的能力和魄力，也低估了项氏集团在楚军中的根基。

（四）项羽杀宋义、杀义帝：项氏之楚的最终胜利

项羽杀宋义，是对怀王夺权的直接反击。他以非常手段——直接在帅帐中斩杀主帅——夺回了军权。楚怀王虽然名义上还是天下共主，但已经完全失去了对军队的控制，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巨鹿之战后，项羽凭借消灭秦军主力的盖世功勋，成为诸侯上将军，统率四十万诸侯联军，威望达到了顶点。这时候的项羽，已经不再是楚怀王手下的一个将领，而是实际上的天下霸主。他派人请示怀王”先入关中者王之”的约定，与其说是请示，不如说是试探——他想看看怀王是否知趣地改变约定，承认他的霸主地位。

楚怀王回答”如约”，就是不肯妥协，仍然坚持自己作为最高仲裁者的权威，坚持要按约定让刘邦做关中王。这个回答让项羽彻底看清了楚怀王不愿做傀儡的事实，也让他下定了抛弃楚怀王、自己主导天下秩序的决心。

项羽先尊怀王为义帝，把他架空；然后分封十八路诸侯，自立为西楚霸王，建立起自己主导的天下秩序；最后把义帝迁到偏远的郴县，暗中派人杀死——这三步走完，”熊氏之楚”就被彻底消灭了，”项氏之楚”取得了完全的胜利。

但是，这场胜利付出了沉重的政治代价。项羽杀义帝，让他背上了”弑君”的千古骂名，也给了刘邦号召天下讨伐他的最好借口。后来刘邦为义帝发丧，号召诸侯共讨项羽，楚汉战争中很多诸侯倒向刘邦，都与项羽杀义帝在政治上失分有直接关系。

（五）历史的吊诡：为什么刘邦反而继承了熊氏之楚

项羽杀了义帝，消灭了”熊氏之楚”，但历史的吊诡在于，最后反而是刘邦继承了”熊氏之楚”的政治遗产。

刘邦出关讨伐项羽时，为义帝发丧，打出了为义帝报仇的旗号，俨然以义帝事业的继承者自居。他接受了”先入定关中者王之”的怀王之约——虽然项羽没有封他为关中王，但他后来从汉中还定三秦，实际上就是在履行怀王之约、拿回自己应得的关中王位置。刘邦称帝后，没有像项羽那样抛弃楚怀王的旗帜，反而保留了对楚的某种继承——他把韩信封为楚王，后来又封自己的弟弟刘交为楚王，延续了楚的祭祀；对义帝，刘邦也派人给其安排了守墓祭祀。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刘邦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家，他知道楚怀王这面旗帜在楚地民众中的号召力，也知道义帝被杀在道义上对项羽造成的伤害。他为义帝发丧，不是真的对义帝有多少感情，而是要借这个旗号争取楚地民心、争取道义支持。而项羽自恃武力强大，看不起这些政治合法性的东西，他杀义帝，以为只要自己实力强就没有人能把他怎么样，但他忘了——在政治斗争中，道义和合法性有时候比武力更重要。

这是项羽政治上不成熟的表现，也是他最终失败的重要原因之一。

四、”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一个预言的实现

范增引用的楚南公那句话——”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政治预言之一。对这句话的解释，历来有不同说法：

第一种说法认为”三户”是指楚国的三大王族——昭、屈、景三大姓；意思是即使楚国只剩下这三户人家，最后灭掉秦国的也一定是楚人。

第二种说法认为”三户”是指地名，即漳水边上的三户津（在今河北磁县西南），后来项羽就是在三户津一带击败章邯，迫使章邯投降，所以”亡秦必楚”是指项羽将在三户这个地方完成灭秦大业。

第三种说法（也是最常见的理解）”三户”就是虚指，意思是哪怕楚国只剩下三户人家、几户人家，最后灭掉秦国的也一定是楚人——表达的是楚人最强烈的复仇信念。

不管”三户”具体是什么意思，这个预言在秦末真的实现了：

• 陈胜是楚人，他在大泽乡揭竿而起，建立张楚政权，点燃了反秦的烈火；

• 项梁、项羽是楚人，他们率领江东八千子弟渡江北上，立楚怀王，在巨鹿之战中消灭了秦军主力；

• 刘邦也是楚人，他率领楚军西进，先入关中接受秦王子婴投降，最终灭亡了秦王朝。

“灭秦”的三大功臣——陈胜、项羽、刘邦——全都是楚人，陈胜首义，项羽歼其主力，刘邦终成其功。”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真的应验了。

但历史的吊诡还不止于此——”亡秦”的是楚，”灭楚”（西楚）的也是楚。秦灭亡后，项羽建立了西楚政权，刘邦被封为汉王，楚汉战争实际上是两个楚人集团之间争夺天下的战争。项羽是下相人（今江苏宿迁），刘邦是沛县人（今江苏沛县），两地相距不到三百里，项羽和刘邦是真正意义上的同乡——他们都是泗水乡的楚人，都讲楚语、唱楚歌、好楚舞，最后却为了争夺天下，打得你死我活。

而且，最后在垓下包围项羽、唱楚歌瓦解项羽军心的，还是楚人——韩信（淮阴人，今江苏淮安）、英布（六县人，今安徽六安）、周殷（楚人，项羽的大司马，后叛楚降汉），都是楚人。项羽在垓下听到四面楚歌，以为”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他没想到，包围他的竟然全是楚人，”亡西楚”的，还是楚人。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句话对了一半；完整的历史应该是：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而灭项者，亦楚也。

五、两个楚怀王的启示：政治合法性的重要性

两个楚怀王的故事，留给我们最重要的历史启示是：政治合法性问题，是任何政权都无法回避的根本问题。

什么是政治合法性？简单地说，就是人民为什么会服从你的统治？你凭什么坐天下？项梁立楚怀王，是因为楚国王室在楚地民众中有天然的合法性，不立楚王之后，就无法最大限度地凝聚楚人的力量；楚怀王之所以能在项梁死后一度掌权，是因为他是楚王，合法性在他那里；项羽杀义帝之所以是大错，就是因为他毁掉了自己政权的合法性来源——你亲手立的君主，你亲手把他杀了，那你自己的统治还有什么合法性可言？人民为什么要服从一个弑君者？

项羽的悲剧，很大程度上就是合法性缺失的悲剧。他迷信武力，以为只要自己仗打得好、力量强大，就什么都能解决。他不知道，再强大的武力，也需要合法性的支撑；没有合法性，武力越强大，敌人就越多，反抗就越激烈。

刘邦虽然出身平民、打仗不如项羽，但他深刻理解政治合法性的重要性。他尊重义帝，为义帝发丧，打着为义帝报仇的旗号讨伐项羽，始终站在道义的制高点上；他入关后约法三章，废除秦苛法，赢得了关中百姓的民心；他善于用人，封赏功臣，让手下人觉得跟着他干有奔头——这些都是在积累合法性。最终，合法性更强的刘邦战胜了合法性缺失的项羽，这不是偶然的。

第一个楚怀王熊槐，用自己的生命为楚国人留下了永恒的反秦记忆；第二个楚怀王熊心，用自己的生命为项羽的政治短视付出了代价。他们父子两代的悲剧，从正反两个方面诠释了政治合法性的重要性，也为中国历史留下了永恒的教训。

六、本章小结

秦末出现了两个楚怀王：一个是战国楚怀王熊槐，被秦昭王欺诈入秦扣押，宁死不割地，最后客死咸阳，成为楚国人永远的伤痛和反秦的精神符号，”楚人怜之至今”；一个是他的孙子熊心，秦末被项梁从民间找到、立为楚怀王，成为反秦名义上的共主。

项梁立熊心为怀王是范增的高明策略，借老楚怀王的号召力凝聚楚人反秦；但项梁战死后，楚怀王熊心展现出政治魄力，迁都彭城、收项羽兵权、以宋义为帅、派刘邦西进、定”先入定关中者王之”之约，试图建立真正的熊氏之楚。项羽果断斩杀宋义夺回军权，在巨鹿之战消灭秦军主力成为诸侯上将军；在入关后，因怀王坚持”如约”，项羽尊怀王为义帝将其架空，分封天下自为西楚霸王，最终派人将义帝杀死于郴县。

“项氏之楚”与”熊氏之楚”的权力博弈，是秦末楚政权内部的核心矛盾。项羽在军事上击败了熊氏，取得了完全的权力，但他杀义帝的行为却让他丧失了政治合法性，为自己的最终失败埋下了伏笔。刘邦后来为义帝发丧，以讨伐弑君者的名义东出，接过了熊氏之楚的政治遗产，最终在楚汉战争中战胜了项羽。

图3  鸿门宴座次示意图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预言最终实现了——陈胜、项羽、刘邦三个楚人完成了灭秦大业；但历史的吊诡在于，最后灭亡项羽西楚政权的，仍然是楚人。两个楚怀王的悲剧，深刻地揭示了政治合法性在政权兴亡中的关键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