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韩信北伐

彭城惨败后，刘邦集团并没有就此崩溃。在张良、韩信等人的谋划下，刘邦制定了”正面相持+侧翼迂回+后方袭扰”的总体战略：由刘邦本人率主力在荥阳—成皋一线与项羽正面相持；由韩信率偏师北上开辟第二战场，先后平定魏、赵、燕、齐等北方诸侯国；由彭越在项羽后方开展游击战，骚扰西楚粮道；由英布在南方起兵反楚，开辟南方战线。这一宏大的战略布局，使得项羽虽然在正面战场屡战屡胜，但始终无法彻底消灭刘邦，反而在多线作战中逐渐消耗殆尽。韩信北伐，就是这一战略中最关键的一环。

一、战略背景：下邑画策

汉二年（前205年）五月，刘邦从彭城败退至下邑（今安徽砀山），在吕泽军中下马踞鞍而问：”吾欲捐关以东等弃之，谁可与共功者？”——我愿意把函谷关以东的土地全部拿出来分封，谁能和我共建功业？张良回答说：”九江王黥布，楚枭将，与项王有郄；彭越与齐王田荣反梁地：此两人可急使。而汉王之将独韩信可属大事，当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则楚可破也。”

这就是著名的”下邑画策”，是楚汉战争中刘邦集团最重要的战略规划。张良为刘邦指出了三个可以击败项羽的关键人物：

• 英布：项羽麾下最勇猛的将领，封九江王，但与项羽有矛盾（田荣反楚时项羽征调英布军队，英布称病不往，只派部将率数千人从征；项羽因此怨恨英布，多次派使者责备英布），可以策反；

• 彭越：在梁地（今河南东部）拥有独立武装，善于游击战，是项羽后方的心腹大患；

• 韩信：刘邦麾下唯一能够独当一面的军事天才，可以率偏师开辟北方第二战场。

刘邦采纳了张良的建议，立即派随何出使九江策反英布；联络彭越在梁地骚扰；同时任命韩信为左丞相，率军北上开辟第二战场。

二、安邑之战：韩信破魏

彭城之战后，西魏王魏豹叛汉降楚。魏豹的封地在河东（今山西南部），都城平阳（今山西临汾），地理位置极为重要——西临黄河、东连上党、南接关中，是汉军侧翼的重大威胁。如果不消灭魏豹，刘邦在荥阳前线就时刻面临被从侧翼攻击的危险。

汉二年（前205年）八月，刘邦任命韩信为左丞相，率曹参、灌婴等进攻西魏。魏豹集结重兵于蒲坂（今山西永济西），封锁黄河渡口临晋关（今陕西大荔东），企图阻止汉军渡河。韩信采取”声东击西”的战术：在临晋关对岸大张旗鼓地集结船只，摆出要从临晋渡河的架势；暗中却率主力从夏阳（今陕西韩城南）用木罂缻（一种简易渡河工具，将木制框架绑在陶瓮上浮渡）渡过黄河，直袭魏都平阳后方重镇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

魏豹大惊，仓促回师迎战，被韩信击败。九月，韩信俘虏魏豹，平定魏地，”定魏地，置河东、太原、上党郡”——将魏地直接纳入汉的郡县体系。这是韩信开辟北方战场的第一战，也是他”木罂渡军”经典战术的成名之作。

三、井陉之战：背水一战破赵

平定魏地后，韩信向刘邦提出了一个宏大的战略计划：”愿益兵三万人，臣请以北举燕、赵，东击齐，南绝楚之粮道，西与大王会于荥阳。”——请给我增兵三万，我将北上平定燕、赵，东进攻齐，南下切断楚军粮道，西与大王在荥阳会师。这是一个极为大胆的战略构想：以三万偏师，横扫整个北方，对项羽形成战略包围。刘邦立即批准了这一计划，派张耳率三万军队增援韩信。

汉三年（前204年）十月，韩信、张耳率军数万东进攻赵。赵王赵歇和成安君陈馀集结大军二十万于井陉口（今河北井陉东，太行八陉之一，是从山西进入河北的重要通道），迎战汉军。

赵国谋士广武君李左车向陈馀建议：”韩信乘胜而去国远斗，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其后。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从间道绝其辎重；足下深沟高垒，坚营勿与战。彼前不得斗，退不得还，吾奇兵绝其后，使野无所掠，不至十日，而两将之头可致于戏下。”

李左车的建议极为高明：利用井陉道险狭的地形，正面深沟高垒不战，以三万奇兵抄汉军后路断其粮道，不出十日即可全歼汉军。如果陈馀采纳这一建议，韩信北伐很可能就此夭折。然而陈馀是个”儒者”，”常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他说：”吾闻兵法十则围之，倍则战。今韩信兵号数万，其实不过数千。能千里而袭我，亦已罢极。如此而避不击，后有大者，何以加之！则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陈馀拘泥于”义兵不用诈谋”的迂腐教条，认为韩信兵少且疲，应该正面迎击，拒绝了李左车的建议。

韩信得知陈馀不用李左车之计，大喜，立即率军进入井陉狭道，在距井陉口三十里处扎营。半夜，韩信选拔两千轻骑，每人手持一面汉军红旗，从小道绕到赵军大营侧翼的山上埋伏，吩咐他们：”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赵壁，拔赵帜，立汉赤帜。”——赵军见我军退走，必定倾巢而出追击，你们迅速冲入赵军营垒，拔掉赵军旗帜，插上汉军红旗。

随后，韩信派一万人为先锋，出井陉口，背水列阵——这就是著名的”背水一战”。赵军望见汉军背水列阵（兵法大忌，没有退路），都大笑韩信不懂兵法。

天亮后，韩信大张旗鼓地出井陉口，”建大将之旗鼓，鼓行出井陉口”，赵军开营迎战，激战良久。韩信、张耳佯装败退，丢弃旗鼓，退入背水阵中。赵军果然倾巢而出，争抢汉军旗鼓（缴获旗鼓可以报功），追击汉军至河边。

退到水边的汉军”皆殊死战”——因为背后是河水，退无可退，人人拼死作战，赵军一时无法击败汉军。此时，韩信事先埋伏的两千轻骑趁赵军大营空虚，冲入赵营，”拔赵帜，立汉赤帜”。赵军久战不胜，想退回大营，却发现营中已遍插汉军红旗，”赵军大惊，以为汉皆已得赵王将矣，兵遂乱，遁走”——赵军以为赵王已被俘虏，顿时大乱，纷纷溃逃。汉军前后夹击，大破赵军，”斩成安君泜水上，禽赵王歇”——陈馀被杀于泜水之畔，赵王歇被俘。

井陉之战是韩信军事生涯的代表作之一，与项羽的巨鹿之战、彭城之战并称楚汉战争三大经典战役。”背水一战”的战术精髓在于：将士兵置于死地，激发其拼死作战的勇气（”陷之死地而后生”）；同时以奇兵突袭敌营，造成敌军心理崩溃，从而以少胜多，以弱胜强。

战后，韩信悬赏千金活捉李左车。李左车被俘后，韩信亲自为他松绑，以师礼相待，向他请教攻燕伐齐的策略。李左车提出了”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策略：”方今为将军计，莫如案甲休兵，镇赵抚其孤，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以飨士大夫醳兵，北首燕路，而后遣辩士奉咫尺之书，暴其所长于燕，燕必不敢不听从。燕已从，使喧言者东告齐，齐必从风而服。”——按兵不动，安抚赵地百姓，摆出北上攻燕的架势，然后派使者劝降燕国，燕国必降；燕国投降后，齐国也会望风而降。

韩信采纳了李左车的建议，派使者出使燕国，”燕从风而靡”——燕国果然不战而降。韩信又请求刘邦立张耳为赵王，镇抚赵地，刘邦批准。至此，韩信北伐已取得重大胜利：平定魏、赵、燕三国，北方战场基本被汉军控制。

四、荥阳相持期间的北方战场

在韩信平定魏、赵、燕的同时，刘邦在荥阳—成皋一线与项羽主力展开了艰苦的相持战。汉三年（前204年）六月，项羽攻破荥阳，刘邦逃往修武（今河南获嘉），在修武突然闯入韩信、张耳军营，”夺两人军”——收夺了韩信的主力军队，命张耳驻守赵地，命韩信率赵国剩余军队东进攻齐。

刘邦夺军之举，反映了他对韩信既重用又防范的复杂心态。一方面，他需要韩信为他开辟北方战场；另一方面，他又担心韩信势力过大、尾大不掉。这种微妙的君臣关系，为后来韩信的悲剧结局埋下了伏笔。

五、历下与潍水之战：平齐破龙且

汉四年（前203年）十月，韩信率军东进攻齐。就在此时，刘邦已派郦食其出使齐国劝降，齐王田广和齐相田横在郦食其的游说下决定降汉，”罢历下兵守战备”——撤除了历下（今山东济南）的守备，与郦食其每日饮酒作乐。

韩信得知齐国已经降汉，本想停止进攻，但辩士蒯通劝韩信说：”将军受诏击齐，而汉独发间使下齐，宁有诏止将军乎？何以得毋行也！且郦生一士，伏轼掉三寸之舌，下齐七十余城，将军将数万众，岁余乃下赵五十余城，为将数岁，反不如一竖儒之功乎？”——将军奉命攻齐，汉王并没有诏令让你停止进攻；郦食其一个儒生凭三寸不烂之舌下齐七十余城，将军率数万大军一年多才下赵五十余城，难道你做了几年大将，功劳反而不如一个书呆子吗？

韩信被蒯通说动，于是率军从平原津（今山东平原南）渡过黄河，突袭历下的齐军。齐军因为已经决定降汉，毫无防备，被韩信一举击溃。韩信乘胜直捣齐都临淄（今山东淄博临淄）。齐王田广以为郦食其欺骗自己，烹杀郦食其，逃往高密（今山东高密），派人向项羽求救。

项羽接到齐国求援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如果韩信平定齐地，西楚的北方侧翼将完全暴露在汉军的威胁之下。于是项羽派大将龙且率二十万楚军（号称二十万）北上救齐，与齐王田广在高密会师。

汉四年十一月，齐楚联军与汉军在潍水两岸对峙。有人劝龙且说：”汉兵远斗穷战，其锋不可当。齐、楚自居其地战，兵易败散。不如深壁，令齐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亡城闻其王在，楚来救，必反汉。汉兵二千里客居，齐城皆反之，其势无所得食，可无战而降也。”——汉军远征，粮草不济，利在速战；齐楚联军应深沟高垒不战，让齐王派使者招抚已降诸城，诸城得知齐王尚在、楚军来救，必定反汉，汉军粮尽则不战自败。

这又是一个极为高明的策略，与李左车当年劝陈馀的计策如出一辙。但龙且和陈馀一样，犯了轻敌的错误。龙且说：”吾平生知韩信为人，易与耳。且夫救齐不战而降之，吾何功？今战而胜之，齐之半可得，何为止！”——我素来了解韩信，他容易对付；而且我救齐不战而胜，有什么功劳？如果战而胜之，齐国一半的土地可以封赏给我，为什么要停止进攻！

龙且的轻敌给了韩信绝佳的战机。韩信连夜派人制作了一万多条沙袋，堵塞潍水上游；然后率半军渡河攻击龙且，佯装败退。龙且大喜：”固知信怯也！”——我早就知道韩信胆小！于是率军渡河追击。韩信等楚军渡河到一半时，下令挖开上游沙袋，大水奔涌而下，楚军大半被水冲走或淹死。韩信趁势率军猛攻，杀龙且，俘虏齐王田广。留在东岸的楚军见主力被歼，四散溃逃，韩信乘胜追击至城阳（今山东菏泽东北），”皆虏楚卒”——将楚军残部全部俘虏。

潍水之战是韩信军事生涯的又一巅峰之作。是役，韩信不仅平定了齐地，更歼灭了项羽麾下最精锐的二十万楚军，斩杀楚军名将龙且。这是项羽自彭城大捷后遭受的最惨重损失——西楚的军事主力在此战中损失近半，楚汉战争的力量对比从此发生了根本性逆转。

六、韩信请封假齐王：楚汉相持的关键转折

平定齐地后，韩信派人向刘邦上书说：”齐伪诈多变，反覆之国也，南边楚，不为假王以镇之，其势不定。愿为假王便。”——齐人狡诈多变，反复无常，南边与楚接壤，不设一个代理王来镇守，局势难以稳定。请允许我做代理齐王。

此时刘邦正在荥阳被项羽围攻，形势危急。看到韩信的上书，刘邦大怒，骂道：”吾困于此，旦暮望若来佐我，乃欲自立为王！”——我被围困在这里，日夜盼着你来救我，你竟然想自立为王！张良、陈平在一旁暗中踩刘邦的脚，附耳低语：”汉方不利，宁能禁信之王乎？不如因而立，善遇之，使自为守。不然，变生。”——汉军正处于不利境地，怎么能阻止韩信称王呢？不如顺水推舟立他为王，好好对待他，让他镇守齐地。不然的话，可能发生变故。

刘邦立刻醒悟，改口骂道：”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大丈夫平定诸侯，要做就做真王，做什么代理王！于是派张良赴齐，正式立韩信为齐王，同时征调韩信的军队攻楚。

韩信请封齐王事件，是楚汉战争的关键转折点。项羽在龙且战死、齐地被韩信占领后，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惧。他派武涉出使齐国，劝说韩信背汉联楚、三分天下；韩信的谋士蒯通也以”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为由，劝韩信自立。韩信感念刘邦”解衣衣我、推食食我”的知遇之恩，最终拒绝了武涉和蒯通的建议，继续站在刘邦一边。但韩信请封齐王的行为，已经在刘邦心中种下了猜忌的种子，为他后来的悲剧命运埋下了伏笔。

七、韩信北伐的战略意义

韩信北伐历时约一年半（汉二年八月至汉四年十一月），先后平定魏、代、赵、燕、齐五国，歼灭和收降敌军数十万，斩杀楚军名将龙且，占领了整个北方地区。这一战略行动的意义无论怎样评价都不为过：

第一，形成了对项羽的战略包围。 韩信平定齐地后，北方全部归汉，西楚的北部、东部侧翼完全暴露在汉军威胁之下；英布在南方反楚（详见第十八章），彭越在梁地骚扰后方，刘邦在荥阳正面相持——项羽陷入了”四面楚歌”的战略包围，这与战国末期六国被秦国各个击破形成了历史的反讽。

第二，歼灭了楚军的主力。 除了龙且的二十万楚军主力在潍水被歼灭外，西楚在北方的附庸势力（魏、赵、燕、齐）也全部被消灭或收服，项羽彻底丧失了北方的盟友，从此只能以西楚九郡之力对抗整个天下。

第三，为汉军提供了充足的兵源和粮草。 北方地区是当时重要的粮食产区和兵源地，韩信平定北方后，”征其兵击楚”——源源不断地从北方征调军队和粮草支援刘邦正面战场，为最终击败项羽提供了物质保障。

第四，奠定了韩信作为军事家的历史地位。 安邑之战、井陉之战、潍水之战，三大战役，三种完全不同的战术风格（声东击西、背水奇兵、沙袋壅水），充分展现了韩信”兵权谋家”的卓越军事才能。

可以说，没有韩信北伐开辟的第二战场，就没有楚汉战争的最终胜利。刘邦虽然在正面战场屡战屡败，但凭借韩信在北方的辉煌胜利，始终保持着战略上的优势；而项羽虽然在正面战场所向披靡，但在多线作战的消耗中逐渐走向失败。这正是楚汉战争最深刻的战略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