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多年来,咏叹项羽的诗词数以千计。本附录精选从南北朝至清代最有代表性的三十余首咏项羽诗词,加以简要评注,以见历代文人对项羽的不同评价和情感取向。
南北朝与初唐
1. 陈·张正见《赋得韩信诗》(节选)
“淮阴有少年,长剑共相依。道契言前合,神交醉后归。济河功未立,灭楚志先违。”
此诗咏韩信,涉及项羽不识人才之过。
盛唐
2. 李白《登广武古战场怀古》(节选)
“楚灭无英图,汉兴有成功。按剑清八极,归酣歌大风。伊昔临广武,连兵决雌雄。分我一杯羹,太皇乃汝翁。”
李白游广武山(楚汉对峙故地)所作,以”分我一杯羹”写刘邦之无赖,反衬项羽之”直”。
3. 高适《自淇涉黄河途中作十三首》(节选)
“忆昔豪杰战,咸阳三月火。鸿门既薄蚀,荥阳亦蜩螗。”
描写项羽火烧咸阳、鸿门宴、荥阳之战的历史。
中晚唐
4. 戎昱《采莲曲》(涉及项羽)
“虽听采莲曲,讵识采莲心。漾楫爱花远,回船愁浪深。”此首不甚相关,不录。戎昱另有《乌江和韩舍人》云:”百战悲风惨,三军暮雨愁。至今呜咽水,犹似恨千秋。”咏乌江之悲。
5. 孟郊《和令狐侍郎郭郎中题项羽庙》
“碧尘吹散风,白杨悲老翁。草蔓寒无主,山河势已空。鼓鼙雷雨息,宫树锦帆终。寂寞余古庙,千秋问楚风。”
孟郊此诗写项羽庙的荒凉寂寞,感慨”山河势已空”的兴亡之感。
6. 李贺《公无出门》(节选)
“天迷迷,地密密。熊虺食人魂,雪霜断人骨。嗾犬狺狺相索索,舐掌偏宜佩兰客。……”
李贺诗风奇诡,此诗写世道险恶,”项王气盖世”一语含在其中。
7. 杜牧《题乌江亭》
“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这是咏项羽最著名的诗作之一。杜牧认为项羽不能”包羞忍耻”,如果肯渡江忍辱,未必不能卷土重来。此诗代表了”务实派”的观点——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不应轻易放弃。
8. 杜牧《阿房宫赋》(节选)
“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楚人一炬”即指项羽火烧咸阳宫。杜牧此文批评秦之暴政,也含项羽之暴。
9. 李商隐《题汉祖庙》
“乘运应须宅八荒,男儿安在恋池隍。君王自起新丰后,项羽何曾在故乡。”
此诗咏汉高祖庙,却以项羽为对照,指出刘邦做了皇帝之后把家乡父老接到长安附近建新丰以慰父思,而项羽虽然口说”衣锦还乡”,最终却连故乡都回不去了——讽刺项羽”富贵归故乡”的狭隘。
10. 李商隐《鸿沟》
“龙疲虎困割川原,亿万苍生性命存。谁劝君王回马首,真成一掷赌乾坤。”
此诗咏鸿沟议和后刘邦背约追击项羽,”谁劝君王回马首”指张良、陈平劝刘邦撕约。”一掷赌乾坤”形容刘邦决定追击项羽是把天下作为赌注。
11. 汪遵《乌江》
“兵散弓残挫虎威,单枪匹马突重围。英雄去尽羞容在,看却江东不得归。”
汪遵此诗极写项羽末路之悲壮:”兵散弓残”、”单枪匹马”、”羞容在”、”不得归”,对项羽充满同情。
12. 汪遵《招屈亭》(涉及项羽)
“三闾溺处杀怀王,感得荆人尽缟裳。招屈亭边两重恨,远天愁杀绿沈枪。”
“杀怀王”即指项羽杀义帝(楚怀王),”三闾”指屈原。汪遵把屈原之恨与义帝之死联系起来。
13. 胡曾《乌江》
“争帝图王势已倾,八千兵散楚歌声。乌江不是无船渡,耻向东吴再起兵。”
胡曾《咏史诗》百首,此首咏乌江。与杜牧不同,胡曾明确点出”耻向东吴再起兵”——项羽不是没有船,而是耻于渡江,肯定项羽”知耻”的气节。
14. 胡曾《鸿门》
“项籍鹰扬六合晨,鸿门开宴贺亡秦。樽前若取谋臣计,岂作阴陵失路人。”
此诗批评项羽不听范增之计在鸿门宴杀刘邦,最终导致阴陵迷路、自刎乌江的结局。
15. 胡曾《垓下》
“拔山力尽霸图隳,倚剑空歌不逝骓。明月满宫天似水,那堪回首别虞姬。”
此诗写霸王别姬,”明月满宫”想象虞姬离别之景,意境凄清。
16. 罗隐《项王庙》
“九里山前古战场,牧童拾得旧刀枪。顺风吹动乌江水,好似虞姬别霸王。”
此诗一说为无名氏所作(《水浒传》中曾引用),通俗生动,写项王庙下古战场遗事,风吹乌江水声如虞姬别霸王,意境悠远。一说此为后人作品。
宋代
17. 张耒《项羽》
“沛公百战保咸阳,自古柔仁伏暴强。慷慨悲歌君勿恨,拔山盖世故应亡。”
张耒为苏门四学士之一,此诗认为刘邦”柔仁”胜项羽”暴强”,”拔山盖世”反而注定了灭亡,代表了宋儒”仁者无敌”的观点。
18. 李清照《夏日绝句》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这是咏项羽最著名、最有力的诗作。李清照以女性之笔,写出了项羽”宁折不弯”的英雄气节。此诗作于北宋灭亡、南宋偏安之际,借赞美项羽不肯过江东的气节,讽刺南宋朝廷苟且偷安、不思恢复。”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成为千古名句,几乎就是项羽精神的最佳概括。
19. 王安石《乌江亭》
“百战疲劳壮士哀,中原一败势难回。江东子弟今虽在,肯与君王卷土来?”
王安石直接反驳杜牧”卷土重来未可知”的观点,认为项羽百战疲劳、大势已去,即使回到江东,江东子弟也不会再为他卖命了。这是政治家的冷峻分析——项羽民心已失,翻盘的可能性确实不大。
20. 陆游《项羽》
“八尺将军千里骓,拔山扛鼎不妨奇。范增力尽无施处,路到乌江君自知。”
陆游此诗前两句写项羽英雄盖世,后两句写范增这样的谋臣无力回天,到乌江时项羽应该明白自己失败的原因了。”路到乌江君自知”含无限感慨。
21. 刘克庄《项羽》
“顿无英霸气,尚有妇儿仁。天下归真主,江边念故臣。拔山力已尽,戏马事空新。莫上高台望,中原战血尘。”
刘克庄是南宋后期大诗人,此诗说项羽”妇儿仁”(鸿门宴不杀刘邦、不肯过江东),但又在”天下归真主”(刘邦)的大势已定下留下英雄末路的悲慨。
金元
22. 元好问《楚汉战处》
“虎掷龙拿不两存,当年曾此赌乾坤。一时豪杰皆行阵,万古山河自壁门。原野犹应厌膏血,风云长遣动心魂。成名竖子知谁谓?拟唤狂生与细论。”
元好问是金代大诗人,此诗写楚汉古战场的苍茫感。”虎掷龙拿不两存”写刘项争霸的激烈,”原野犹应厌膏血”写战争的残酷。
23. 萨都剌《木兰花慢·彭城怀古》(节选)
“古徐州形胜,消磨尽几英雄。想铁甲重瞳,乌骓汗血,玉帐连空。楚歌八千兵散,料梦魂应不到江东。空有黄河如带,乱山回合云龙。”
萨都剌是元代著名色目诗人,彭城怀古词苍凉悲壮,”铁甲重瞳”(项羽重瞳)、”乌骓汗血”、”楚歌八千兵散”、”梦魂不到江东”,写尽项羽悲剧。
明代
24. 曾棨《项羽庙》
“百战休论盖世功,鸿门终谢古人风。拔山力尽重瞳冷,野草闲花满庙中。”
曾棨是明初状元,此诗写项羽庙的荒凉——盖世之功已成往事,鸿门一谢之失千古遗恨,如今只剩野草闲花,充满历史沧桑感。
25. 李东阳《新丰行》(涉及项羽)
“长安宫阙丽中天,万户千门乐事偏。马上健儿休笑语,汉家天子念秦川。”写刘邦为父建新丰事,与项羽”衣锦还乡”形成对比。
26. 方志《题项羽庙》
“鹿走蛇争一战场,鸿门撞斗碎秋霜。五年霸业留长剑,万古阴啼送夕阳。江左地非秦郡县,沙丘谋是楚弓亡。英雄失路寻常事,莫向东风怨大王。”
方志此诗议论新颖,认为”英雄失路寻常事”,不必为项羽的失败过于悲怨。
清代
27. 严遂成《乌江项羽庙》
“云旗庙貌拜行人,功罪千秋问鬼神。剑舞鸿门能赦汉,船沉巨鹿竟亡秦。范增一去无谋主,韩信原来是逐臣。江上楚歌最哀怨,招魂不独为灵均。”
严遂成为清代著名诗人,此诗是咏项羽七律中的佳作。”剑舞鸿门能赦汉”写项羽在鸿门宴上放走刘邦(”赦汉”),”船沉巨鹿竟亡秦”写破釜沉舟灭秦主力,”范增一去无谋主,韩信原来是逐臣”点出人才流失是失败关键,最后以屈原(灵均)为比,说楚地招魂不仅招屈原,也为项羽招魂。
28. 王昙《住谷城之明日谨以斗酒牛膏合琵琶三十二弦侑祭于西楚霸王之墓》(三首选二)
“秦人天下楚人弓,枉把头颅赠马童。天意何曾袒刘季,大王失计恋江东。早摧函谷称西帝,何必鸿门杀沛公?徒纵咸阳三月火,让他娄敬说关中。”
“玉笛弹残璧月歌,君王意气尽消磨。美人惜死甘同殉,骏马怜才肯渡河。九里山前龙虎散,八千子弟父兄多。江东父老犹怜汝,香火年年拜伏波。”
王昙(1760—1817),清代诗人,字仲瞿,浙江秀水人,对项羽推崇备至,甚至自称西楚霸王同乡(秀水属吴地,项羽避仇吴中)。这三首长篇歌行是清代咏项羽诗中最著名、最悲壮的作品,感情充沛、议论纵横,把项羽的英雄气概、失策之处、悲剧结局写得淋漓尽致。
29. 郑板桥《钜鹿之战》
“怀王入关自聋瞽,楚人太拙秦人虎。杀人八万取汉中,江边鬼哭酸风雨。项羽提戈来救赵,暴雷惊电连天扫。臣报君仇子报父,杀尽秦兵如杀草。战酣气盛声喧呼,诸侯壁上惊魂逋。项王何必为天子,只此快战千古无!”
郑板桥此诗是咏巨鹿之战的名篇,”项王何必为天子,只此快战千古无”一句极妙——项羽不必做皇帝,仅巨鹿一战就足以名垂千古。
30. 袁枚《咏项羽》(二首)
“(其一)八尺高材绝等伦,喑哑叱咤走千人。如何八尺英雄面,不及鸿门一老臣。”
“(其二)天下无有不散筵,汉家天子楚人怜。乌江此日悲风急,莫怨虞姬怨少年。”
袁枚为性灵派大家,诗风轻灵。”莫怨虞姬怨少年”——少年得志、缺乏政治经验,是项羽失败的深层原因。
31. 黄景仁《乌江吊项羽》
“愤王遗像黯承尘,已事空悲五裂身。百二河山委草莽,八千子弟化沙虫。但知故国头颅重,不信咸阳印绶新。等是不还殊足道,几人弓剑葬江滨。”
黄景仁是清中叶大诗人,此诗写乌江项王庙,悲慨苍凉。”但知故国头颅重,不信咸阳印绶新”——项羽只知爱重故乡故国,不屑于在咸阳称帝,这是他的可贵之处,也是失败之因。
32. 曹雪芹《红楼梦》中《虞姬》(林黛玉诗)
“肠断乌骓夜啸风,虞兮幽恨对重瞳。黥彭甘受他年醢,饮剑何如楚帐中。”
《红楼梦》第六十四回林黛玉作《五美吟》,此为咏虞姬之作。诗中对比:英布(黥布)、彭越后来虽立大功但终被刘邦剁为肉酱(醢),何如虞姬在楚帐中饮剑殉情、保持名节?此诗借虞姬赞美宁死不屈的气节。
33. 秋瑾《项羽》(拟作,流传甚广)
“登天骑白龙,走山跨猛虎。叱咤风云生,精神四飞舞。大人处世当与神物游,顾彼豚犬诸儿安足伍!不见项羽酣呼巨鹿战,刘秀雷震昆阳鼓,年约二十余,而能兴汉楚;杀人莫敢当,万世钦英武……”
秋瑾作为近代女革命家,其诗慷慨激昂,以项羽”酣呼巨鹿战”的英雄气概自勉。
结语:从诗词看项羽形象的三变
纵观历代咏项羽诗词,可以看出项羽形象的三次重要转变:
唐代:史论式评价,杜牧与胡曾、汪遵的价值分歧——以杜牧为代表的”务实派”从政治家角度批评项羽不能忍辱负重、缺乏战略眼光;以胡曾、汪遵为代表的”同情派”从人性角度赞美项羽知耻重义、气节不屈。
宋代:李清照与王安石的价值冲突——李清照从道德气节角度给项羽最高赞美(人杰鬼雄);王安石从政治大势角度冷峻分析项羽必败。这一分歧一直延续到后世。
明清:英雄崇拜与悲剧审美——严遂成、王昙、郑板桥、黄景仁等清代诗人,把项羽作为一个悲剧英雄来歌颂,不再简单讨论成败,而是从人性、审美、文化精神层面肯定项羽的价值。项羽在清代诗人笔下更多是一个象征——英雄主义的象征、浪漫爱情的象征、反抗强暴的象征、人格尊严的象征。
历代诗人对项羽的不同评价,其实反映了中国文化中两种价值体系的张力:一种是”成王败寇”的实用理性(杜牧、王安石),一种是”气节为上”的英雄审美(李清照、胡曾、王昙)。项羽之所以能在失败者的身份下赢得无数赞叹,正是因为他满足了中国人内心深处对英雄气概、浪漫爱情、人格尊严的永恒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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