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二年（前205年）四月，楚汉战争爆发后的第一场大规模战役在西楚都城彭城上演。刘邦乘项羽主力深陷齐地之机，率五十六万诸侯联军一举攻占彭城，取得了对楚战争的重大胜利。然而，项羽以惊人的胆略和速度亲率三万精骑回师，在半日之内击溃刘邦五十六万大军，创造了中国军事史上以少胜多的又一奇迹。彭城之战，是项羽骑兵战术的巅峰之作，也是楚汉战争中最具戏剧性的战役。
一、刘邦东进：五十六万联军伐楚
汉元年（前206年）八月，刘邦采纳韩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策，从汉中突袭关中。由于章邯等三秦王在秦地民心尽失，汉军进展神速，不到三个月便平定了三秦：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投降，雍王章邯退守废丘（今陕西兴平），被汉军围困长达十个月后城破自杀。刘邦还定三秦，占据了关中形胜之地，获得了与项羽争夺天下的稳固后方。
图5 彭城大战骑兵奔袭示意图（前205年）
汉二年（前205年）十月，刘邦出函谷关，先后降服河南王申阳、韩王郑昌（项羽所立，刘邦改立韩王信）、西魏王魏豹，俘虏殷王司马卬。至此，刘邦已占据关中、河东、河南、河内等广大地区，实力大增。三月，刘邦南渡平阴津（今河南孟津东北），至洛阳，接受新城三老董公的建议，为义帝发丧，”袒而大哭，哀临三日”，发使告诸侯曰：”天下共立义帝，北面事之。今项羽放杀义帝于江南，大逆无道。寡人亲为发丧，诸侯皆缟素。悉发关内兵，收三河士，南浮江汉以下，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
这篇檄文是楚汉战争中最重要的政治宣言。刘邦站在道义的制高点上，以”为义帝报仇”为号召，联合各路诸侯共同讨伐项羽，在政治上占据了绝对优势。这一策略取得了显著效果：常山王张耳（被陈馀击败后投奔刘邦）、河南王申阳、韩王郑昌（已降）、西魏王魏豹、殷王司马卬（已被俘）等各路诸侯纷纷响应，加上刘邦本部汉军，总兵力达五十六万之众。
四月，刘邦率领五十六万大军分三路进攻西楚：
• 北路军：由曹参、樊哙、灌婴、周勃等率领，从朝歌（今河南淇县）经鲁（今山东曲阜）南下，攻取彭城以北的萧、砀等地；
• 中路军：刘邦亲率夏侯婴、卢绾、靳歙及诸侯军主力，经洛阳、成皋、荥阳，直取彭城；
• 南路军：由王陵、薛欧、王吸等率领，从南阳经宛（今河南南阳）、叶（今河南叶县）北上，与中路军会师彭城。
由于项羽主力被牵制在齐地（田横在城阳继续抵抗），西楚后方空虚，汉军几乎没有遇到有效抵抗。四月，三路大军会师彭城，一举攻占了西楚都城。
二、攻占彭城后的刘邦集团
进入彭城后，刘邦集团上下弥漫着严重的轻敌情绪。”汉王遂入彭城，收其货宝美人，日置酒高会”——刘邦住进了项羽的宫殿，收取了项羽的财宝和美人，每天大摆宴席庆功，仿佛胜利已经到手。
刘邦的这种轻敌并非没有原因：
• 第一，兵力对比悬殊。汉军及诸侯军共五十六万，而项羽楚军总兵力约二十万，且主力深陷齐地，彭城守军只有数万，根本无法抵御五十六万大军的进攻；
• 第二，政治形势有利。刘邦为义帝发丧，诸侯响应，在道义上占据了绝对优势，项羽则陷入了”失道寡助”的境地；
• 第三，齐地战事拖住了项羽。田横在城阳坚持抵抗，项羽”连战未能下”，短期内无法抽身回援。
然而，刘邦集团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们低估了项羽的军事天才和反应速度，也低估了楚军的战斗力。刘邦在彭城虽然部署了防线——”令诸将守萧、砀、灵壁东，东距彭城”——但这些防线主要是针对项羽从齐地回师的北路方向，而且部署仓促、兵力分散、戒备松懈。五十六万大军聚集在彭城周边，”置酒高会”，将帅们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完全没有意识到一场灭顶之灾即将降临。
三、项羽的反击：三万骑兵千里回援
当彭城陷落的消息传到齐地时，项羽面临一个极为艰难的战略抉择：是继续平定齐地，还是回师救援彭城？如果继续攻齐，彭城丢失，后方沦陷，楚军将失去根据地，粮草无着，军心涣散；如果回师救彭城，齐地叛军可能死灰复燃，楚军将陷入两线作战的被动局面。
项羽的决定是：留下诸将继续攻齐，自己亲率三万精骑（”三万精兵”）回师救援彭城。这一决定体现了项羽作为军事天才的过人胆识：
• 第一，他准确判断了战争的主要矛盾——彭城是西楚都城，是楚军的根本，必须夺回；齐地只是疥癣之疾，彭城才是心腹大患；
• 第二，他正确选择了打击时机——刘邦军刚入彭城，戒备松懈，骄兵必败，这是反击的最佳时机；
• 第三，他大胆选择了最精锐的突击力量——三万骑兵，这是当时最快速、最具冲击力的兵种，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完成长途奔袭。
关于项羽回师的路线，学界有不同考证。根据《史记·项羽本纪》和《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的相关记载，项羽的回师路线大致是：从城阳（今山东菏泽东北）出发，向西经鲁（今山东曲阜）、胡陵（今山东鱼台东南），然后南下至萧（今安徽萧县西北，位于彭城西约六十里），从西向东对彭城发起攻击。
这条路线的选择极为精妙：
• 萧县位于彭城以西，是诸侯联军的后方。项羽没有从北面或东面直接回援（这是刘邦预料中的方向），而是绕到彭城西面，从联军的侧后发起攻击，完全出乎刘邦的意料；
• 从鲁到胡陵再到萧，这一带是西楚与齐地之间的通道，项羽对此地形极为熟悉；
• 三万骑兵日夜兼程，以最快速度完成了从齐地到彭城的千里机动——”晨击汉军而东，至彭城，日中，大破汉军”。
从战术角度看，项羽选择在清晨发起攻击，也极具讲究：清晨时分，汉军将士尚在睡梦之中，戒备最为松懈；而且早晨的光线从东方照来，楚军从西面（背光方向）进攻，汉军面朝东方（逆光），视线受到影响，难以组织有效抵抗。
四、彭城之战的经过
汉二年（前205年）四月的一个清晨，项羽率三万精骑从萧县向彭城发起猛烈攻击。战斗的经过极为惨烈，《史记·项羽本纪》的记载极为简练：”晨击汉军而东，至彭城，日中，大破汉军。”——从清晨开始攻击，向东推进到彭城，到中午时分，已经大败汉军。半天时间，三万骑兵打垮了五十六万联军，这不能不说是战争史上的奇迹。
具体而言，战斗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突袭萧县，切断汉军退路。 项羽首先攻击萧县的汉军（樊哙等部驻守），汉军猝不及防，迅速溃败。萧县是汉军的后方基地和西撤要道，项羽攻占萧县，等于切断了汉军向西撤退的道路，将五十六万联军包围在彭城周边的狭小区域内。
第二阶段：攻击彭城，击溃汉军主力。 项羽攻占萧县后，立即挥师东进，直取彭城。此时汉军主力正在彭城”日置酒高会”，突然听到楚军铁骑从西面杀来，顿时大乱。项羽身先士卒，率骑兵直冲汉军大营，马蹄声、喊杀声震天动地。汉军在楚军骑兵的猛烈冲击下，阵型崩溃，指挥失灵，士兵们争相逃命，”大破汉军”。
第三阶段：追歼溃军，睢水之战。 汉军大败后，向南逃窜，项羽率骑兵紧紧追击，”汉军却，为楚所挤，多杀”——汉军后退，被楚军挤压，死伤惨重。”汉卒十余万人皆入睢水，睢水为之不流”——十余万汉军士兵被赶入睢水（古鸿沟支流，流经彭城南），尸体堵塞河道，睢水为之不流。这是彭城之战中最惨烈的一幕。
刘邦本人在战斗中被楚军层层包围，”围汉王三匝”——楚军骑兵将刘邦团团围住了三层。就在这危急时刻，”于是大风从西北而起，折木发屋，扬沙石，窈冥昼晦，逢迎楚军。楚军大乱，坏散，而汉王乃得与数十骑遁去”——一阵狂风从西北方向刮来，飞沙走石，天昏地暗，迎面吹向楚军，楚军阵脚大乱，包围圈被撕开了一个缺口，刘邦趁机带着几十名骑兵突围逃走。
这场大风来得极为蹊跷，后世史家多有怀疑——这可能是刘邦集团为了掩盖惨败而编造的神话。但无论如何，刘邦确实从彭城战场上逃脱了，这为楚汉战争的继续留下了伏笔。
五、刘邦的惨败与逃亡
刘邦突围后，打算经过沛县（刘邦故乡）带着家眷西逃。但项羽早已派人到沛县抓捕刘邦家眷，”楚又追击至灵壁东睢水上”，刘邦家眷在乱军中失散——父亲刘太公、妻子吕雉被楚军俘获（后来被项羽扣为人质长达两年多）；儿子刘盈（后来的汉惠帝）、女儿鲁元公主在逃亡途中遇到刘邦，被刘邦带上车。
逃亡途中，发生了一件极为著名的事件：”楚骑追汉王，汉王急，推堕孝惠、鲁元车下，滕公常下收载之，如是者三。”——楚军骑兵紧追不舍，刘邦急了，把儿子和女儿推下车去，夏侯婴（滕公，当时为刘邦驾车）每次都下车把两个孩子抱上来，这样反复了三次。刘邦大怒，”欲斩者十余”，想杀夏侯婴，但夏侯婴说：”虽急不可以驱，奈何弃之？”——虽然情况危急，但车马跑不快，怎么能抛弃孩子呢？最终，在夏侯婴的坚持下，两个孩子得以保全。
这件事充分暴露了刘邦作为政治家的冷酷无情——在生死关头，连亲生儿女都可以抛弃。但也正是这种冷酷无情，使刘邦能够在惨败中保持清醒，最终东山再起。
刘邦从彭城逃到下邑（今安徽砀山），在妻兄吕泽的军营中稍稍安顿下来，”稍稍收其士卒”，陆续收集逃散的士兵。随后刘邦经虞县（今河南虞城北）退至荥阳，各路败军也陆续赶到荥阳会合，萧何从关中征发老弱（包括未成年和超过服役年龄的人）到荥阳补充兵员，韩信也率残部赶到荥阳，汉军才得以稳住阵脚。
彭城之战以刘邦的惨败告终。据《史记》记载，是役汉军”死者二十余万人”，刘邦的主力几乎全军覆没，”诸侯见楚强汉败，还皆去汉复为楚”——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逃亡降楚，陈馀发现张耳未死（刘邦曾以假张耳首级骗陈馀出兵）也背叛刘邦，齐地的田横也在项羽军事压力下与楚和解。刘邦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反楚联盟瞬间瓦解，楚汉战争的形势发生了戏剧性的逆转。
六、彭城之战的军事分析
彭城之战是中国军事史上闪电战的经典案例，也是项羽军事艺术的集中体现。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维度进行分析：
（一）骑兵战术的革命
项羽是中国军事史上大规模使用骑兵独立作战的开创者。在此之前，骑兵主要作为车兵的辅助力量，承担侦察、追击等任务，从未有过以三万骑兵独立歼灭五十余万大军的先例。项羽的彭城大捷证明：骑兵可以作为战略突击力量，通过快速机动、纵深穿插、侧翼突袭等方式，在关键时间、关键地点形成局部优势，一举歼灭数倍于己的敌人。这一战术革命对中国军事史产生了深远影响，后来的卫青、霍去病远征匈奴，就是骑兵战术的进一步发展。
（二）内线作战与外线机动的精妙结合
项羽当时面临两线作战的困境：齐地有田横的反叛，后方彭城被刘邦攻占。一般将领在此情况下可能会陷入两面应付的被动，但项羽以惊人的魄力选择”内线中的外线”——留下诸将牵制齐地叛军，自己亲率精锐骑兵绕到汉军侧后发起突袭，在最短时间内先打垮一路，再回头对付另一路。这种”集中兵力、各个击破”的战术，与拿破仑在奥斯特里茨战役中的机动有异曲同工之妙。
（三）攻击方向的选择
项羽没有选择从彭城北面或东面直接回援（这是正常的回师方向），而是绕到彭城西面的萧县，从汉军的侧后发起攻击，这完全出乎刘邦的预料。汉军在彭城东、北方向部署了重兵防御，而西面的萧县则是后方，防守相对薄弱。项羽选择西向突袭，既避开了汉军的防御重点，又切断了汉军西撤的退路，形成了”关门打狗”的态势。
（四）心理战与威慑力
项羽本人”喑恶叱咤，千人皆废”的威名，对汉军士兵产生了巨大的心理威慑。三万楚军骑兵在项羽的率领下，如同神兵天降，汉军士兵在心理上已经崩溃，根本无法组织有效抵抗。”楚军呼声动天”——当年巨鹿之战诸侯军”作壁上观”时被震慑的一幕，在彭城之战中再次上演，只不过这次被震慑的对象换成了刘邦的五十六万联军。
七、项羽为什么没有乘胜消灭刘邦
彭城之战后，项羽虽然取得了辉煌胜利，但并没有能够乘胜追击、一举消灭刘邦。这其中有多方面的原因：
第一，项羽骑兵的局限性。 三万骑兵虽然冲击力强，但持续作战能力有限——马匹需要草料，士兵需要休整，经过半日激战和长途追击，人和马都已经疲惫不堪。而刘邦虽然惨败，但在夏侯婴、吕泽等人的保护下成功逃脱，退守荥阳后得到萧何、韩信的支援，稳住了阵脚。
第二，楚军缺乏战略追击的准备。 项羽回师彭城时只带了三万骑兵，主力步兵仍在齐地，后续部队没有及时跟进。仅凭三万骑兵无法突破汉军在荥阳—成皋一线组织的纵深防御，也无法包围歼灭退守荥阳的汉军残余势力。
第三，彭越在后方的骚扰。 彭越在巨野泽一带拥有万余人马，项羽回师彭城后，彭越频繁骚扰西楚后方，”数反梁地，绝楚粮食”，迫使项羽不得不分兵应对。
第四，韩信在京索之战中阻击楚军。 刘邦退守荥阳后，韩信收集溃兵，在京（今河南荥阳东南）、索（今河南荥阳）之间组织了成功的阻击战，”信复发兵与汉王会荥阳，复击破楚京、索之间，以故楚兵卒不能西”——楚军因此无法越过荥阳继续西进，楚汉战争进入相持阶段。
彭城之战是项羽军事生涯的最后一次辉煌胜利。此战之后，项羽虽然在正面战场仍然屡战屡胜，但再也无法取得决定性的战果，战争逐渐转入了刘邦集团所擅长的消耗战和持久战模式。而项羽从彭城大捷的巅峰到垓下自刎的结局，也不过只有短短两年零八个月。
苏公网安备32131102000660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