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于汉元年(前206年)四月结束戏下分封,还都彭城,满以为天下就此太平,列国各安其位。然而仅仅一个月之后,他自己亲手奠定的政治秩序,就在齐地首先裂开了口子。这道裂痕从齐地开始,迅速蔓延至赵、燕、三秦、梁地,短短八个月之间,天下复归大乱,将项羽从霸主的宝座上拖回了战场。田荣、陈馀、彭越的反楚联盟,与项羽对叛乱反应的迟缓、残暴与战略失策,共同构成了西楚霸业由盛转衰的历史转折。
一、齐地三王与田荣之怨
项羽在戏下分封时,将齐地一分为三:以田都为齐王,都临淄;以田安为济北王,都博阳;以原齐王田巿(田荣所立)改封胶东王,都即墨。这一分封方案,表面上是遵循”从入关者王之”的原则——田都、田安都曾率军随项羽救赵入关,而田荣则因为”数负项梁”、不肯将兵从楚击秦,被项羽故意排除在分封之外。
然而这一分封方案的政治风险是显而易见的。齐地自春秋以来便有独立的政治文化传统,田氏代齐之后,田氏宗族在齐地经营数百年,盘根错节。田荣是田儋之弟,田儋在秦二世元年九月起兵反秦,自立为齐王,是齐地最早的反秦力量。田儋救魏战死于临济之后,田荣收其余兵走东阿,又在项梁帮助下击败章邯,可谓齐地反秦的实际领袖。田荣不封,而封其麾下的两个将领田都、田安,这在齐地士民眼中,无异于”以仆代主”,必然激起强烈反抗。
项羽之所以敢于做此安排,根本原因是他低估了田荣在齐地的威望与实力。项羽和田荣之间的积怨由来已久:早在项梁时代,田荣就因为楚国收留田假(田儋的从弟,在田儋死后被齐人立为齐王)而与项梁反目,拒绝出兵共击章邯,间接导致了项梁定陶之败。项羽对此怀恨在心,分封时特意不封田荣,本意是惩罚他的”负约”,却没有想到,他惩罚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整个齐地田氏宗族的核心力量。
项羽在分封时还有一个重大失策:他把原齐王田巿改封到胶东。田巿本是田荣所立,田荣不封,田巿本应留在田荣身边。但田巿畏惧项羽,不敢违命,悄悄跑到即墨就国。田荣闻之大怒,认为田巿背叛自己,于汉元年五月(前206年6月)发兵击田都,田都兵败逃奔楚国。田荣又扣留田巿,不让他去胶东。田巿的部下对田巿说:”项王强暴,而王当之胶东,不就国,必危。”田巿恐惧,私自逃到即墨。田荣得知后更加愤怒,于六月追杀田巿于即墨,又还攻博阳的济北王田安,七月杀田安。至此,项羽所封的齐地三王,两死一逃,田荣尽并三齐之地,自立为齐王。
田荣叛楚,是戏下分封之后的第一起重大叛乱。这一叛乱暴露了项羽分封方案的根本缺陷:他的分封完全以军功(从入关者)和个人恩怨为标准,忽视了六国旧贵族在各地根深蒂固的宗族势力与地方威望。他以为一纸封诰就能改变各地的权力格局,却没有意识到,真正统治地方的不是印绶,而是宗族、地盘与军队。
二、彭越、陈馀与反楚大联盟的形成
田荣并三齐之后,自知项羽必然来攻,于是积极联络各路对项羽分封不满的势力,结成反楚联盟。他首先联络的是彭越。彭越是昌邑(今山东巨野南)人,在巨野泽中为群盗,陈胜起义后聚众起兵,秦亡时已有万余人马,但因未随项羽入关,又不属于任何旧国系统,未被分封,所部无所归属。田荣主动派人赐彭越将军印,令其反于梁地(今山东西南部、河南东部)。彭越受命后,于汉元年七月击破项羽派来的萧公角军,成为项羽腹心之患。
田荣联络的第二股力量是陈馀。陈馀与张耳本是刎颈之交,两人共同拥立赵王歇,在巨鹿之战前是赵国的核心力量。但巨鹿之战中,张耳责怪陈馀不肯出兵相救,陈馀一怒之下解下将印,率数百人渔猎于河上泽中,因此未随项羽入关。项羽分封时,因陈馀素有贤名,又闻其在南皮(今河北南皮北),便把南皮周围三县封给他为侯,而以张耳为常山王,王赵地,将原赵王歇改封为代王。陈馀闻之大怒,说:”张耳与馀功等也,今张耳王,馀独侯,此项羽不平!”于是派使者张同、夏说联络田荣,请求田荣出兵相助,共击张耳。田荣正欲结党树援以抗楚,立即答应陈馀的请求,派兵助陈馀。陈馀尽发三县兵,与齐军共袭常山王张耳,张耳兵败,于汉二年十月(前206年11月)逃奔汉中投刘邦。陈馀击败张耳后,迎回赵王歇于代,复立为赵王;赵王歇立陈馀为代王,号”成安君”,留为赵相辅佐赵王。
与此同时,燕地也发生了内乱。项羽封燕将臧荼为燕王,都蓟,而将原燕王韩广改封为辽东王。韩广不肯徙辽东,臧荼于汉元年八月击杀韩广于无终,并王其地。
短短五个月之间,从齐地到燕赵,项羽的分封秩序已经千疮百孔。田荣并三齐、陈馀夺赵、彭越乱梁、臧荼并辽东、韩广被杀,项羽所封十八路诸侯,几乎一半陷入了战乱。这说明项羽分封的”军功原则”遇到了”旧贵族原则”的顽强抵抗:六国旧地的权力格局,不是一纸军令就能改变的,那些被项羽冷落或迁封的旧势力,必然会用武力夺回他们认为属于自己的东西。
三、项羽东征与田荣之死
面对齐、赵、梁地的连锁叛乱,项羽最初的反应是派出将领征讨,而非亲征。他首先派萧公角率军击彭越,结果被彭越击败。这时,项羽得知一个更加震惊的消息:刘邦已于汉元年八月(前206年9月)用韩信之计,从故道还袭三秦,章邯被韩信击败于陈仓,退守废丘;司马欣、董翳先后降汉。短短一个月之间,关中除废丘孤城之外,已尽归刘邦所有。
天下形势急转直下。项羽此时面临一个两难抉择:是先北击齐地田荣,还是先西击关中刘邦?他自己坐镇彭城,西方、北方同时起火,必须决定先打哪一头。
这是一个决定项羽命运的战略抉择。项羽最终选择了先齐后汉。他之所以做出这一选择,主要有三方面的考虑:
第一,从地理距离看,齐地距离彭城最近,田荣叛乱直接威胁西楚本土安全。齐地与西楚的东海郡、薛郡接壤,田荣如果南下,可以直取彭城。而关中距彭城有千里之遥,刘邦即使占据三秦,出关入中原尚需时日。
第二,从个人恩怨看,项羽对田荣的怨恨远甚于刘邦。田荣、田氏兄弟与项氏的积怨从项梁时代就已开始,田荣屡次”负约”,是项羽分封时重点惩罚的对象;而刘邦虽然先入关中,但在鸿门宴上已经俯首称臣,被封汉王,项羽当时认为刘邦不足为患。
第三,从政治声望看,田荣是第一个公开打出反楚旗号的诸侯王,若不先灭田荣,其他诸侯将纷纷效仿,西楚霸主的威信将荡然无存。项羽视田荣为叛乱的首恶,必须先予严惩。
基于这些考虑,项羽做出了征齐的决定。但是,这一决定的致命错误在于:他严重低估了刘邦的野心与能力,也严重低估了关中的战略价值。刘邦占据三秦之后,实际上已经恢复了秦国当年的战略地位——据关中形胜之地,东向以争天下。当年秦灭六国,就是据关中而东出;如今刘邦据关中,重演的正是秦灭六国的故事。项羽放弃先击刘邦,等于给了刘邦宝贵的时间巩固关中、收降诸侯,最终酿成大祸。
汉二年冬(前206年底至前205年初),项羽秘密命令九江王英布等人击杀义帝熊心于江中。义帝被迁于长沙郴县,项羽暗地里命令衡山王吴芮、临江王共敖击杀之。义帝之死,在政治上给了刘邦东伐项羽最好的口实。
汉二年正月(前205年2月),项羽亲率楚军主力北上击齐。他征召九江王英布出兵,英布称病不往,只派将领率数千人从征——这是英布与项羽离心的第一个明确信号。项羽军至城阳(今山东菏泽东北),与田荣军会战。田荣军大败,退至平原(今山东平原南)。汉二年正月,平原民杀田荣,投降项羽。
田荣死后,项羽本应见好就收,安抚齐地,然后回师西向对付刘邦。但项羽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他在齐地采取了极端残暴的报复手段:北烧夷齐城郭室屋,皆坑田荣降卒,系虏其老弱妇女,徇齐至北海,多所残灭。这种烧杀抢掠的政策,激起了齐地人民的强烈反抗。田荣之弟田横收集散兵数万人,反于城阳,与项羽对抗。项羽连战不下,被拖在齐地无法脱身。
项羽在齐地的军事行动,是他一生中最典型的战略失败之一。他用纯军事思维处理政治问题,以暴易暴,不仅没有平定齐地,反而使齐地的反抗更加激烈。楚军主力被拖在齐地数月,给了刘邦出关东进的绝佳时机。后来刘邦列项羽十大罪状,其中”诈坑秦子弟新安二十万”、”诈坑田荣降卒”、”强杀义帝”等,都是这一时期项羽暴行的记录。
四、还定三秦——刘邦的反攻
在项羽被拖在齐地的同时,西方的刘邦正在有条不紊地实施他的东进计划。刘邦被封汉王之后,于汉元年四月率三万人入汉中,听从张良之计,烧绝栈道,以示项羽无东还之意。但仅仅四个月之后,刘邦就在韩信的建议下,决策东还。
韩信,淮阴人,少时家贫,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商贾,常从人寄食饮,曾受胯下之辱。项梁渡淮时,韩信杖剑从之,居戏下,无所知名;项梁败后,又属项羽,为郎中,数次以策干项羽,项羽不用。刘邦入蜀时,韩信亡楚归汉,后经夏侯婴、萧何数次推荐,刘邦在萧何力保下,于汉元年七月择良日,斋戒,设坛场,具礼,拜韩信为大将军。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萧何月下追韩信”的故事。
韩信拜将后,对刘邦分析天下形势,指出项羽的十大弱点和刘邦的优势:项羽”喑恶叱咤,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背义帝之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逐其故主,而王其将相,又迁逐义帝置江南,所过无不残灭,百姓不亲附,特劫于威强耳”。韩信断言:项羽”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强易弱”。他建议刘邦”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所不散!”且三秦王(章邯、司马欣、董翳)为秦将率秦子弟数年,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羽诈坑秦卒二十余万,唯独章邯、司马欣、董翳得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而大王入关,秋毫无所害,除秦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因此韩信断言:”今大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
刘邦听完韩信的分析,大喜,自以为得韩信晚。汉元年八月(前206年9月),刘邦用韩信之计,从故道(陈仓道,今陕西宝鸡西南)出兵,袭击雍王章邯。章邯仓促迎战于陈仓(今陕西宝鸡东),被汉军击败;再战于好畤(今陕西乾县东),又败,退守废丘(今陕西兴平东南)。刘邦遣诸将略地,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先后投降。不到一个月,关中除废丘孤城之外,已尽为汉有。刘邦在关中设置渭南、河上、上郡,又遣将军薛欧、王吸出武关,因王陵兵以迎太公、吕后于沛。项羽闻之,发兵距之阳夏(今河南太康),不得前。
汉二年十月(前205年11月),河南王申阳降汉,置河南郡;韩王昌(项羽所封)不降,韩信击破之,更立韩王信(与大将军韩信同名,为韩襄王之后,称韩王信)。刘邦还都栎阳(今陕西临潼北),建立宗庙社稷。至汉二年三月(前205年4月),刘邦已完全占据关中、河南、河东之地,西魏王魏豹降汉,虏殷王司马卬,置河内郡。短短七个月,刘邦从汉中一隅之地,发展成为据有关中、关东河南河内河东数郡、拥兵数十万的强大势力。
五、为义帝发丧——刘邦的政治攻势
汉二年三月(前205年4月),刘邦南渡平阴津(今河南孟津北),至洛阳。新城三老董公拦路向刘邦进言,说:”臣闻’顺德者昌,逆德者亡’,’兵出无名,事故不成’。故曰:’明其为贼,敌乃可服。’项羽为无道,放杀其主,天下之贼也。夫仁不以勇,义不以力,三军之众为之素服,以告之诸侯,为此东伐,四海之内莫不仰德。此三王之举也。”
董公的建议,点出了刘邦与项羽争天下最关键的政治武器——义帝之死。义帝熊心虽无实权,但名义上是天下共主,是项羽亲手所立的”义帝”。项羽放逐并暗杀义帝,在政治上是极大的失策,等于给了刘邦一个”为义帝发丧、讨伐弑君之贼”的完美口实。
刘邦立即采纳董公之策,亲自为义帝发丧,”袒而大哭,哀临三日”,然后发使告诸侯:”天下共立义帝,北面事之。今项羽放杀义帝江南,大逆无道!寡人亲为发丧,兵皆缟素。悉发关内兵,收三河士,南浮江汉以下,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
这篇檄文是楚汉战争中最重要的政治宣言。它把刘邦的东伐,从诸侯之间的争权夺利,升华为”讨逆复仇”的正义战争;把项羽定位为”弑君之贼”、”天下之贼”,在政治道义上置项羽于极其不利的地位。从此之后,刘邦每与项羽对阵,都要列数项羽”弑义帝”、”负约”、”残暴”等十大罪状,在舆论上始终占据主动。这是刘邦政治才能远胜项羽的鲜明体现——项羽只懂军事,不懂政治;刘邦懂军事,更懂政治。
当刘邦在洛阳为义帝发丧、大张旗鼓地准备东伐彭城之时,项羽还被拖在齐地与田横苦战。他听说刘邦已经东进,但”既击齐,欲遂破之而后击汉”——他想先把齐地彻底平定,再回师对付刘邦。这一战略犹豫,让刘邦获得了宝贵的时间。项羽的这个决定,与他此前”先齐后汉”的战略一脉相承,本质上还是军事优先思维,未能认识到政治与战略的轻重缓急。他没有想到,刘邦会在他深陷齐地之际,直捣他的都城彭城,给他致命一击。
历史的聚光灯,即将照向彭城。中国战争史上最著名、最具戏剧性的以少胜多战役之一——彭城大战,即将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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