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死后,刘邦对项氏家族采取了”不株连、赐姓刘、封侯爵”的宽大政策。但这种宽大只是表面的,随着汉政权的稳固,对项羽和西楚势力的政治清算通过另一种方式展开——史书编纂中的”过项”(批判项羽)、”过秦”(反思秦亡)思潮,以及制度上对项羽遗产的选择性继承。本章将考察项羽死后项氏家族的命运,以及汉初思想界如何通过反思秦亡和项败,为新兴的汉帝国提供政治合法性和历史借鉴。
一、项氏家族的命运
项羽死后,项氏家族主要成员的命运如下:
项伯:名缠,字伯,是项羽的叔父。项伯在鸿门宴前因为与张良有旧交,夜访汉营告密,在鸿门宴上又以身翼蔽刘邦,对刘邦有救命之恩。项羽死后,项伯投降刘邦,被封为射阳侯(封地在今江苏宝应东射阳镇),赐姓刘氏。项伯于汉惠帝三年(前192年)去世,其子项睢(刘睢)因有罪不得继承爵位,射阳侯国被废除。项伯是项氏家族中结局最好的一个,但他的”背叛”行为(从项羽阵营角度看)使其在后世史书中饱受争议。
项襄:项氏族人(一说项伯之子),汉二年(前205年)在定陶被汉军俘虏后投降,后被封为桃侯,赐姓刘,官至淮南太守。其子刘舍(项舍)在汉景帝时官至丞相(前147—前143年),是项氏家族中在汉朝官做得最大的人。
项佗(项他/项它):项氏族人,项羽时任西楚柱国,曾率军救魏,在彭城之战中为汉将灌婴俘虏。后投降刘邦,被封为平皋侯,赐姓刘,传国四世,到汉武帝时因”坐酎金”(献金助祭成色不足,汉武帝削夺诸侯爵位的常见罪名)失侯。
项庄:项羽堂弟,鸿门宴上”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的主角。此后史书再无记载,可能战死在楚汉战争中。
项声、项悍、项冠:都是项氏宗族将领,在楚汉战争中先后被汉军击败,此后下落不明。
项羽的直系亲属:项羽的父亲史书无明确记载(《项氏宗谱》有项超、项渠等说法,但缺乏正史依据);项羽有妻妾(虞姬是其中之一),但正史中没有记载项羽有儿子。因此项羽死后没有直系后代继承。
从项氏家族的整体命运看,刘邦对项氏采取了”怀柔为主、防范为辅”的政策:不杀、不株连、赐姓、封侯,但同时又在政治上消除项氏作为独立势力的可能。项氏族人封侯之后,逐渐被融入汉朝的统治集团,失去了原有的宗族独立性。到汉武帝时代,项氏后人已经完全汉化,项氏作为一个战国—秦汉之际的显赫宗族,彻底消融在刘汉帝国的官僚体系之中。
二、汉初的”过秦”与”过项”思潮
项羽死后,汉朝的思想家和政论家开始系统反思秦亡和项败的教训,这就是汉初著名的”过秦”思潮。这一思潮以贾谊《过秦论》为代表,包括陆贾《新语》、贾山《至言》等重要政论。
陆贾《新语》:陆贾是刘邦身边最重要的儒生之一,他经常在刘邦面前谈论《诗》《书》,刘邦骂他:”乃公居马上而得之,安事《诗》《书》!”陆贾回答:”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且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昔者吴王夫差、智伯极武而亡;秦任刑法不变,卒灭赵氏。乡使秦已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刘邦听后面有惭色,让陆贾”试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及古成败之国”。陆贾于是著《新语》十二篇,总结秦亡教训,主张”行仁义、法先圣”,提出”无为而治”的政治主张。
贾谊《过秦论》:贾谊(前200—前168年)是汉文帝时期最杰出的政论家,他的《过秦论》是汉初反思秦亡最深刻的作品。贾谊在《过秦论》中提出了一个著名的问题:”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一个陈胜发难,强大的秦朝就土崩瓦解,为什么?他的答案是:”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因为秦朝不施仁义,攻取天下和守住天下需要不同的方法,但秦统一天下后仍然用严刑峻法统治,所以速亡。
贾谊虽然主要论秦,但他的分析同样适用于项羽——项羽也是”攻守之势异也”:攻取天下时靠武力可以,但守天下时需要行仁义、施仁政,而项羽”欲以力征经营天下”,最终也是因为”仁义不施”而败亡。
贾山《至言》:贾山在汉文帝时上书《至言》,以秦为喻,分析治乱之道,提出”秦以熊罴之力,虎狼之心,蚕食诸侯,并吞海内,而不笃礼义,故天殃已加矣”,同样强调”行仁义”的重要性。
在反思秦亡的同时,汉初思想家也在总结项羽失败的教训。但与”过秦”的系统论述相比,”过项”的论述比较零散,主要观点散见于《史记》《汉书》及群臣的言论中,核心观点包括:
• 项羽”背约”——不遵守”先入关者王之”的约定;
• 项羽”杀义帝”——弑君篡位,政治上丧失道义;
• 项羽”暴虐”——坑秦卒、屠咸阳、残灭齐地,失去民心;
• 项羽”刚愎自用”——不任贤才、不用范增;
• 项羽”都彭城”——放弃关中四塞之地,战略失误;
• 项羽”不学无术”——学书不成、学剑不成、学兵法不肯竟学。
这些观点,后来被司马迁综合进《史记·项羽本纪》的”太史公曰”中,成为两千年来评价项羽的主流观点。
三、《史记》对项羽的记载与评价
司马迁的《史记》是记载项羽事迹最权威、最完整、最生动的史书。《史记》将项羽列入”本纪”(记载帝王的体例),与秦始皇、汉高祖并列,充分肯定了项羽在秦末汉初的历史地位。
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在汉武帝时曾任太史令,司马迁年轻时游历天下,到过淮南、会稽、彭城、下相等与项羽有关的地方,采访过当地老人,收集了大量关于项羽的第一手资料。因此《项羽本纪》中的记载不仅来源于官方档案,也来源于民间口述史,具有很高的史料价值。
《史记·项羽本纪》的写作特点有三:
一是生动传神的叙事。 司马迁善于用细节刻画人物,如项羽年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观秦始皇南巡时”彼可取而代也”、鸿门宴上樊哙闯帐、霸王别姬时的”虞兮虞兮”、乌江边上的”天之亡我”、”无颜见江东父老”——这些细节使项羽的形象栩栩如生,跃然纸上。
二是客观公正的评价。 司马迁既肯定项羽的历史功绩——”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杰蜂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然羽非有尺寸,乘势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为’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又批评项羽的错误——”及羽背关怀楚,放逐义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寤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
三是强烈的悲剧色彩。 司马迁本人因为李陵辩护而遭受宫刑,对悲剧英雄有深刻的同情。他写项羽,笔端常带感情——写巨鹿大捷时笔力万钧,写霸王别姬时慷慨悲凉,写乌江自刎时沉郁顿挫,整篇《项羽本纪》具有浓厚的悲剧美学色彩。可以说,项羽能成为中国文化中最动人的英雄形象,与司马迁这支如椽大笔是分不开的。
但需要指出的是,司马迁写《史记》时,汉朝已经建立了近百年,”汉为正统”的观念已经深入人心。因此《史记》对项羽的记载虽然力求客观,但在政治立场上仍以”尊汉”为主导——项羽的一些优点被淡化(如他的政治理想、他的改革尝试),缺点被放大(如他的残暴、刚愎),这是任何”胜利者写的历史”都难以避免的。
四、”过秦”思潮对汉初政治的影响
“过秦”(包括”过项”)思潮不仅是学术讨论,更是直接影响汉初政治决策的思想资源。汉初统治者以秦亡和项败为鉴,采取了一系列与秦、项不同的政策:
经济上,休养生息。 秦和项羽都”极武”——秦朝修长城、建阿房、戍五岭,徭役繁重;项羽楚汉相争五年,天下残破。汉初接受教训,实行”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的政策:汉高祖”十五税一”,减省刑罚;汉文帝”三十税一”,甚至免收天下田租十二年;汉景帝延续这一政策,形成了”文景之治”的盛世。
政治上,郡国并行。 秦朝纯行郡县,孤立而亡;项羽分封十八路诸侯,混乱而亡。汉朝采取折中方案——郡县与分封并行,既保留中央集权的郡县制,又分封同姓诸侯王作为”磐石之宗”。虽然这一制度后来酿成”七国之乱”,但在汉初确实起到了稳定政局的作用。
法律上,约法省刑。 秦朝”专任刑罚”,法网严密,赭衣塞路;项羽在战争中也有大量屠城暴行。汉初废除秦的苛法,萧何作《九章律》,文帝时废除肉刑、废除连坐法,刑罚大省。
思想上,黄老无为。 汉初以黄老之学(道家思想)为指导,主张”无为而治”——政府不扰民、不折腾,让社会自然恢复生机。这与秦朝的”法家高压”和项羽的”武力征伐”形成了鲜明对比。
民族政策上,和亲匈奴。 秦对匈奴采取进攻政策(蒙恬北击匈奴),项羽与中原诸侯争战无暇北顾。汉初国力衰弱,对匈奴采取”和亲”政策——以公主、财物换取和平,避免大规模战争,为国内恢复争取时间。
这些政策,都是汉初统治者深刻反思秦亡项败教训后做出的选择。历史证明,这些选择是正确的——经过七十余年的休养生息,到汉武帝即位时,汉朝国力达到鼎盛,”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文景之治”。
五、对项羽的”政治妖魔化”与”民间同情”
汉初官方对项羽的评价以批判为主,因为汉的合法性来自于”天命所归”,必须将项羽塑造成”失道寡助”的反面典型。但在民间,对项羽的同情和怀念从未消失。
这种民间同情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
• 地域认同:项羽是楚人,楚地百姓(尤其是项羽活动过的江东、淮北、彭城一带)对项羽有深厚的地域认同感,项羽的故事在民间口耳相传,被不断神化。
• 英雄崇拜:项羽”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英雄形象,符合民间对”好汉”、”英雄”的想象。民间崇拜的不是政治家项羽,而是战神项羽、好汉项羽。
• 悲剧爱情:霸王别姬的故事是中国民间最动人的爱情传说之一,人们为项羽和虞姬的爱情悲剧所感动,对项羽产生了深切的同情。
官方的”政治批判”和民间的”情感同情”,构成了后世项羽形象演变的两条主线——在正史和政论中,项羽是”反面教员”;在诗词、戏剧、小说和民间传说中,项羽是”悲剧英雄”。这两条主线相互交织,共同塑造了两千年来中国人对项羽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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