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死于汉五年十二月(前202年1月),但项羽的历史遗产并没有随着他的死亡而消失。从项羽之死到汉武帝即位(前141年),整整六十年时间;从项羽起兵反秦(前209年)到汉武帝泰山封禅(前110年),则正好一百年。这一百年间,中国历史经历了从”秦末乱世”到”西楚霸业”到”汉初无为”再到”汉武盛世”的完整循环,最终在汉武帝时代完成了大一统帝国的重建。从项羽到汉武,八十年时间,历史走过了一个耐人寻味的闭环。
一、吕后称制与诸吕之乱:项楚旧势力的最后影响
刘邦死于汉十二年(前195年),享年六十二岁(一说五十三岁)。刘邦死后,汉惠帝刘盈即位,但实际权力掌握在吕后手中。吕后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实际执政的女性,她称制八年(前188—前180年,连同惠帝时期共执政十五年),对汉初政治产生了深远影响。
吕后与项羽之间有特殊的”交集”——彭城之战中,吕后与太公一起被项羽俘虏,在楚营中被关押了两年零四个月,直到鸿沟议和才被释放。这段囚徒生涯,对吕后的性格和政治风格产生了深刻影响。吕后后来表现出的残忍(杀韩信、彭越,将戚夫人做成人彘),与她在楚营中的经历不无关系。
吕后称制期间,大封诸吕(吕氏子弟为王为侯),违背了刘邦”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的白马之盟。吕后死后(前180年),周勃、陈平等功臣集团联合齐王刘襄等刘姓诸侯王,发动政变诛灭诸吕,迎立代王刘恒(刘邦第四子,薄姬所生)为帝,是为汉文帝。
值得注意的是,在诛灭诸吕的政变中,项氏家族的后裔也发挥了作用——桃侯刘襄(项襄之子,原项氏族人,袭父爵为桃侯,与齐王刘襄同名但非一人)参与了拥立汉文帝的行动,后在景帝时官至丞相。
二、文景之治:从”无为”到”治世”
汉文帝刘恒(前180—前157年在位)和汉景帝刘启(前157—前141年在位)共统治了三十九年,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有明确记载的盛世——”文景之治”。
文景之治的核心政策是”无为而治”、”与民休息”:
• 薄赋轻徭:文帝时减田租为三十税一,甚至连续十二年免除天下田租;景帝时正式定为三十税一,成为汉朝定制。徭役从每年一次减为三年一次。
• 约法省刑:文帝废除肉刑(黥、劓、刖等残肢体的刑罚),代以笞刑;废除”诽谤妖言罪”和”收孥相坐法”(一人犯罪家属连坐);景帝时减轻笞刑,避免犯人被打死。
• 节俭自律:文帝在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车骑服御无所增益”——宫殿、园林、车马、服饰都没有增加。他想建一座露台,召工匠计算,需要百金(相当于中等人家十家的家产),就放弃了。他宠爱的慎夫人”衣不曳地,帷帐无文绣”——衣服不拖到地上,帷帐不绣花,以节俭示范天下。
• 安抚诸侯:文帝对同姓诸侯王采取安抚政策,虽然有淮南王刘长谋反、济北王刘兴居反叛,但都被迅速平定,没有酿成大的战乱。
• 和亲匈奴:继续对匈奴采取和亲政策,避免大规模战争。虽然匈奴多次入寇,但汉朝只做防御,不主动出击。
经过文景两代近四十年的休养生息,汉朝的经济得到了极大恢复和发展。《史记·平准书》记载:”汉兴七十余年之间,国家无事,非遇水旱之灾,民则人给家足,都鄙廪庾皆满,而府库余货财。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众庶街巷有马,阡陌之间成群,而乘字牝者傧而不得聚会。”
这段描述虽然可能有夸张成分,但文景之治的富庶是历史事实。从楚汉相争时的”天子不能具钧驷,而将相或乘牛车”(皇帝的马车都凑不齐四匹颜色一样的马,将相有的只能坐牛车),到文景时”庶众街巷有马,阡陌之间成群”,经济恢复的速度是惊人的。
三、七国之乱:项羽分封遗产的最终清算
汉景帝时,诸侯王问题成为朝廷最严重的内忧。文帝时虽然采取了安抚政策,但同姓诸侯王的势力日益膨胀:齐国有七十余城,吴国有五十余城,楚国有四十余城,这些大国”夸州兼郡,连城数十,宫室百官同制京师”,对中央政权构成严重威胁。
景帝时,御史大夫晁错上《削藩策》,建议削夺诸侯王的封地:”今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亟,祸小;不削之,其反迟,祸大。”景帝采纳晁错的建议,先后削夺了楚王、赵王、胶西王的部分封地。
削藩引起了诸侯王的强烈反弹。汉景帝三年(前154年),吴王刘濞联合楚王刘戊、赵王刘遂、济南王刘辟光、淄川王刘贤、胶西王刘卬、胶东王刘雄渠,以”诛晁错、清君侧”为名,发动叛乱,史称”七国之乱”。
七国之乱中,吴王刘濞是主谋。刘濞是刘邦之侄,被封为吴王,王三郡(东阳、鄣、吴)五十三城,领地包括今江苏、浙江、安徽一带——这一地区恰恰是项羽西楚九郡的核心区域。吴王刘濞在吴地经营四十余年,”即山铸钱,煮海水为盐”——利用铜山铸钱、海水煮盐,经济实力雄厚,他所据的吴地也是项羽当年的核心根据地。历史的讽刺在于:刘邦大封同姓王以拱卫中央,结果在他死后不到五十年,这些同姓王就在项羽的故地发动了最大规模的叛乱。
七国之乱爆发后,景帝一度听从袁盎之计,杀了晁错试图平息叛乱,但刘濞等人拒不退兵。景帝于是派太尉周亚夫(周勃之子)率三十六将军平叛。周亚夫采取”以梁委吴、绝其粮道”的战略——让梁国(景帝之弟刘武的封国)正面阻击吴楚联军,自己率主力切断叛军粮道。三个月后,七国之乱被平定,刘濞被杀,其他六王先后自杀。
七国之乱的平定,是汉朝中央对地方诸侯势力的决定性胜利。此后,景帝下令”诸侯王不得复治国”,剥夺了诸侯王的治民权、军权,由中央派官吏管理诸侯王国的事务,诸侯王只能”衣食租税”——享受封地的赋税收入,但不再拥有政治、军事权力。到汉武帝时通过”推恩令”,进一步将大诸侯国分化为小侯国,诸侯王问题彻底解决。
七国之乱的平定,也是项羽分封遗产的最终清算。项羽在戏下分封十八路诸侯,虽然失败,但”分封”的思想和格局通过刘邦的”郡国并行制”延续下来。经过异姓王叛乱(汉初)、吕氏之乱(前180年)、七国之乱(前154年)三次大的诸侯叛乱,汉朝的统治者终于彻底认识到分封制的危害,逐步走向了全面的中央集权。
四、汉武盛世:大一统帝国的重建
汉景帝后元三年(前141年),汉景帝去世,十六岁的皇太子刘彻即位,是为汉武帝。汉武帝在位五十四年(前141—前87年),是中国历史上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之一,也是对中国历史影响最大的皇帝之一。
汉武帝在位期间,在文景之治积累的雄厚国力基础上,做了一系列影响深远的大事:
政治上,强化中央集权:通过”推恩令”(令诸侯王将封地分给所有子弟而非仅由嫡长子继承,从而使大诸侯国自然分化为小侯国)彻底解决诸侯王问题;设立”中朝”(内朝)削弱丞相权力,加强皇权;设立十三州部刺史,加强对地方的监察;建立察举制选拔人才,打破功臣贵族对官位的垄断。
经济上,加强国家对经济的控制:盐铁官营(将盐、铁这两个最重要的手工业部门收归国家垄断经营);均输平准(国家统一调配物资、平抑物价);算缗告缗(向商人征收财产税,鼓励告发逃税者);统一铸造五铢钱,将铸币权收归中央。
思想上,”罢黜百家,独尊儒术”:采纳董仲舒的建议,将儒家学说确立为官方意识形态,设立五经博士、兴办太学,以儒家经典培养和选拔官吏。从此,儒学成为中国两千多年封建社会的正统思想。
军事上,开疆拓土:派卫青、霍去病北伐匈奴,经过河南之战(前127年)、河西之战(前121年)、漠北之战(前119年)三次大战,彻底击败匈奴主力,”匈奴远遁,而漠南无王庭”;派张骞出使西域,开辟”丝绸之路”;南平南越、东瓯,东定朝鲜,西征大宛,将汉朝的疆域扩展到空前规模。
文化上,设乐府、征天下图书:设立乐府机构收集民间诗歌;广开献书之路,收集整理天下图书;司马迁写《史记》,开创中国纪传体史学的传统。
汉武帝时代,是中国帝制时代的第一个鼎盛时期。秦始皇开创了大一统帝国的制度框架,但秦帝国只存在了十五年;汉武帝则在秦制的基础上,经过汉初近七十年的调整和积累,真正建立了一个稳固的、成熟的、长治久安的大一统帝国。此后中国两千多年的政治制度、思想文化、疆域规模,基本都是在汉武帝时代定型的。
五、历史的闭环:从项羽到汉武的八十年
回顾从项羽起兵反秦(前209年)到汉武帝泰山封禅(前110年)这整整一百年,以及从项羽之死(前202年)到汉武帝即位(前141年)这六十年,我们可以看到一个清晰的历史闭环:
第一个环节:秦的暴政与崩溃——秦以法家治国,纯任刑罚,徭役繁重,统一天下十五年后崩溃。
第二个环节:项羽的霸业与失败——项羽推翻暴秦,试图通过分封恢复列国秩序,但分封制已经不符合时代要求,五年后失败。
第三个环节:汉初的无为与恢复——刘邦建立汉朝,吸取秦亡和项败的双重教训,采取郡国并行、与民休息的政策;文景两代延续这一政策,经济恢复、国力强盛。
第四个环节:汉武的有为与一统——汉武帝在国力强盛的基础上,彻底解决诸侯问题,北击匈奴、开疆拓土,独尊儒术、强化集权,重建了比秦朝更稳固、更成熟的大一统帝国。
这四个环节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历史辩证法:
• 秦的”纯任刑罚”(正题)→ 项羽的”分封复辟”(反题)→ 汉初的”黄老折中”(合题);
• 汉初的”无为而治”(正题)→ 诸侯坐大、匈奴入侵(反题)→ 汉武的”有为之治”(合题)。
项羽在这一历史闭环中占据了关键的”反题”位置——他是对秦制的否定,是分封制的最后一次大规模尝试,是贵族精神的最后闪耀。没有项羽的失败,汉初的统治者不会那么深刻地认识到纯分封和纯郡县都不可行,不会选择”郡国并行”的折中道路;没有项羽的教训,汉武帝也不会那么坚定地走向中央集权。
六、为什么是汉武帝而不是项羽完成了大一统?
历史选择了汉武帝而不是项羽来完成大一统帝国的重建,根本原因在于:
第一,历史发展阶段不同。 秦刚统一时,六国旧贵族势力强大,统一的基础并不稳固,需要经过秦末战乱的彻底涤荡,旧贵族势力才会完全消亡。项羽所处的时代,六国旧贵族的势力仍然很大(田荣、陈馀、魏豹等都是旧贵族),这使他不得不进行分封;到汉武帝时代,旧贵族早已在秦末战乱和汉初削藩中消亡,社会基础已经变化,大一统成为可能。
第二,个人素质不同。 项羽是军事天才但政治幼稚,他的视野局限在”灭秦复楚”,缺乏统一天下的宏大理想;汉武帝雄才大略,既有军事远见(北伐匈奴),又有政治智慧(推恩令、独尊儒术),还有文化抱负(设乐府、收集图书),是一个真正有”天下”视野的帝王。
第三,制度基础不同。 项羽没有建立起一套有效的中央集权制度,他的西楚霸业依赖个人威望维持;汉武帝则在秦制和汉初制度的基础上,建立了一整套完整的中央集权制度(中朝、刺史、察举、盐铁官营、五铢钱、太学等),这些制度保证了大一统帝国的长治久安。
第四,人才群体不同。 项羽只有范增一个谋士,还不能用;汉武帝则人才济济——卫青、霍去病、张骞、董仲舒、公孙弘、桑弘羊、主父偃、司马迁、司马相如等,政治、军事、经济、外交、思想、文化各方面都有一流人才,这是他能够成就伟业的重要保障。
从项羽到汉武,八十年的历史告诉我们:历史的进步不是直线的,而是螺旋式上升的。秦的统一→秦的崩溃→项羽的复辟→刘邦的折中→文景的休养生息→汉武的大一统,这是一个”否定之否定”的辩证过程。项羽是这个过程中必不可少的一环——他用自己的失败,为汉武盛世铺平了道路。
历史没有假如,但我们可以想象:如果项羽战胜了刘邦,重新回到列国并立的局面,中国会不会像欧洲那样长期分裂?历史无法假设,但汉朝的大一统已经是既成事实。站在两千年后的今天回望,项羽的失败也许正是历史的选择——中国需要统一,而统一需要的不是项羽这样的战神,而是刘邦、汉武帝这样的政治家。但项羽作为一个人、一个英雄,他的光芒不会因为他的失败而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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