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荥阳相持

汉三年（前204年）至汉四年（前203年），楚汉战争进入了最艰苦的相持阶段。刘邦在荥阳—成皋一线屡败屡战，两次全军覆没、仅以身免，但始终没有被打垮；项羽虽然在正面战场所向披靡，却始终无法突破汉军防线，反而在多线作战中逐渐消耗了实力。最终，双方在鸿沟议和后，刘邦背约追击，会合韩信、彭越、英布等各路大军，将项羽合围于垓下，西楚霸王的传奇即将走到终点。

第十九章 荥阳相持：拉锯战与消耗战

一、荥阳—成皋防线

彭城惨败后，刘邦退守荥阳。荥阳位于今河南荥阳东北，地处黄河中游南岸，西靠成皋（虎牢关，今河南荥阳汜水镇），北有敖仓（秦代重要粮仓），南有嵩山，东接平原，是关中通往东方的门户，也是楚汉战争中双方反复争夺的战略要地。

萧何从关中源源不断地征发军队和粮草送到荥阳，韩信也收集残兵来会，汉军在荥阳—成皋一线稳住了阵脚。刘邦的战略很明确：依托荥阳—成皋的有利地形，坚守不战，拖住项羽主力；同时派韩信开辟北方战场，彭越骚扰后方，英布开辟南方战场，对项羽形成战略包围。

为了解决粮草问题，刘邦修筑了从荥阳到敖仓的甬道（两侧筑墙的运粮通道），将敖仓的粮食源源不断地运到荥阳前线。这是汉军能够长期坚守荥阳的关键。

二、项羽的猛攻与刘邦的两次惨败

项羽在彭城大捷后，乘胜率主力西进，与汉军在荥阳以南的京、索之间交战，被韩信、灌婴击退——这是楚军在楚汉战争中第一次被汉军正面击退，楚军因此”不能西”，楚汉战争正式进入相持阶段。

汉三年（前204年）春，项羽调整战略，集中兵力攻击汉军的运粮甬道，”数侵夺汉甬道，汉军乏食”——甬道多次被楚军切断，汉军开始缺粮。项羽趁机包围荥阳，刘邦在内无粮草、外无救兵的情况下，被迫向项羽求和：”请割荥阳以西者为汉。”——以荥阳为界，荥阳以西归汉，以东归楚。

项羽本想答应，但范增反对说：”汉易与耳，今释弗取，后必悔之。”——汉军现在容易对付，如果放虎归山，将来一定会后悔。项羽于是拒绝和议，加紧围攻荥阳。

刘邦危在旦夕，陈平献反间计：用重金收买楚人散布谣言，说范增、钟离眛等功臣因功多而未得封王，暗中与刘邦勾结，准备灭项氏分其地。项羽素来多疑，果然起了疑心，派使者到汉营探听虚实。刘邦设宴招待，见到楚使后假装惊讶：”吾以为亚父使，乃项王使！”——我以为是亚父（范增）的使者，原来是项王的使者！于是撤掉上等宴席，换上粗劣的饭菜。楚使回去报告项羽，项羽果然怀疑范增，”稍夺之权”——逐渐剥夺了范增的权力。

范增大怒，说：”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天下大事已定，君王好自为之！请允许我退休回家。项羽竟然答应了。范增在回彭城的路上，”疽发背而死”——背上毒疮发作而死，享年约七十四岁。

范增之死，是项羽集团的重大损失。范增是项羽身边唯一具有战略眼光的谋士，他的离去意味着项羽从此彻底失去了”脑子”，只剩下”拳头”。陈平后来总结说：”彼项王骨鲠之臣亚父、钟离眛、龙且、周殷之属，不过数人耳。”范增一死，项羽身边再无敢言直谏之臣。

汉三年五月，荥阳被围数月，粮尽援绝。刘邦采纳将军纪信的计策，让纪信伪装成刘邦，乘黄屋车、率两千女子夜出东门，大呼”城中食尽，汉王降”——城中粮尽，汉王投降！楚军信以为真，都跑到城东观看，高呼万岁。刘邦趁机率数十骑从西门出逃，经成皋退回关中。纪信被项羽识破后烧死，周苛、枞公等留守荥阳的汉将也被项羽俘获杀害。

刘邦回到关中后，征集军队，打算再次东出。袁生建议说：”汉与楚相距荥阳数岁，汉常困。愿君王出武关，项羽必引兵南走，王深壁，令荥阳成皋间且得休。使韩信等辑河北赵地，连燕齐，君王乃复走荥阳，未晚也。如此，则楚所备者多，力分，汉得休，复与之战，破楚必矣。”——不要直接东出荥阳，而是出武关南下宛（今河南南阳）、叶（今河南叶县），引诱项羽南下，使荥阳成皋守军得到休整；同时让韩信平定赵地、联络燕齐，等楚军兵力分散后再回兵荥阳。

刘邦采纳了这一建议，出武关至宛、叶，与英布合兵。项羽果然引兵南下，刘邦坚守不战。这时彭越在项羽后方展开游击战，渡过睢水，在下邳（今江苏邳州南）大破楚将项声、薛公，”杀薛公”，直接威胁彭城。项羽被迫回师东击彭越，刘邦趁机北上，击败终公，收复成皋。

项羽击败彭越后，听说刘邦又占领了成皋，立即回师西进，第二次围攻荥阳。汉三年六月，项羽攻占荥阳，俘虏周苛（烹杀）、枞公（杀死）、韩王信，随即包围成皋。刘邦这次败得更惨——他和夏侯婴两人单车从成皋北门逃出，渡过黄河，逃到修武张耳、韩信军中，”晨自称汉使，驰入赵壁。张耳、韩信未起，即其卧内上夺其印符，以麾召诸将，易置之”——清晨自称汉王使者，闯入韩信军营，趁韩信、张耳还没起床，在他们的卧室里夺取了印信兵符，重新任命诸将。

刘邦收夺韩信军后，声势复振。他派张耳北守赵地，派韩信东进攻齐，自己则率军据守修武。同时，刘邦派卢绾、刘贾率两万步兵、数百骑兵渡过白马津（今河南滑县北）进入楚地，与彭越会合，”复击破楚燕郭西”，连下睢阳、外黄等十七城，再次切断楚军粮道。

项羽被迫第二次回师东击彭越，临行前叮嘱大司马曹咎：”谨守成皋。若汉挑战，慎勿与战，无令得东而已。我十五日必定梁地，复从将军。”——你谨慎守住成皋，如果汉军挑战，千万不要出战，只要阻止汉军东进就行。我十五天内一定平定梁地，再回来和你会合。

汉四年（前203年）十月，项羽东击彭越，连下陈留、外黄、睢阳等城。然而就在这短短十五天内，刘邦趁机渡河南下，围攻成皋。曹咎最初坚守不战，但刘邦派人在城下连日辱骂，”辱之五六日”，曹咎怒不可遏，率军渡汜水出击。楚军刚渡过一半，汉军发起猛攻，大破楚军，”尽得楚国金玉货赂”——楚军的全部物资财宝都被汉军缴获，曹咎、司马欣（原塞王，此时为楚军大司马长史）、董翳（原翟王）都在汜水边自刎而死。刘邦收复成皋，驻军广武（今荥阳东北），”就敖仓食”——重新占据敖仓获取粮食。

项羽在梁地听说成皋又失、曹咎兵败自杀，急忙率军回师，与汉军在广武对峙。

三、广武对峙：四个月的僵持

楚汉两军在广武形成对峙局面。广武有东西两座山，中间隔一条广武涧（鸿沟的一段），刘邦在西广武城，项羽在东广武城，”相守数月”——双方相持了好几个月。

这期间发生了几件著名的事件：

第一，项羽烹刘太公。 项羽把刘邦的父亲刘太公放在高高的砧板上，派人对刘邦说：”今不急下，吾烹太公！”——现在不赶快投降，我就烹杀你父亲！刘邦回答说：”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曰’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我和你项羽都曾北面受命于怀王，结为兄弟，我爹就是你爹。你一定要烹你爹，那就请分给我一杯肉汤！项羽大怒，要杀太公，项伯劝道：”天下事未可知，且为天下者不顾家，虽杀之无益，只益祸耳。”——打天下的人是不顾家的，杀了太公也没用，只会增加祸患。项羽这才作罢。

第二，项羽挑战刘邦。 项羽对刘邦说：”天下匈匈数岁者，徒以吾两人耳，愿与汉王挑战决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为也。”——天下战乱好几年，只是因为我们两个人。我愿意和你单挑决一雌雄，不要白白让天下百姓受苦！刘邦笑着拒绝：”吾宁斗智，不能斗力。”——我宁愿斗智，也不斗力。项羽命壮士出营挑战，被汉军中擅长骑射的楼烦将连续射杀三人。项羽大怒，亲自披甲持戟出营挑战，楼烦将准备射项羽，项羽”瞋目叱之”——瞪大眼睛怒喝一声，楼烦将”目不敢视，手不敢发”，吓得退回营中再也不敢出来。

第三，项羽中箭。 刘邦和项羽在广武涧上对话，刘邦历数项羽十大罪状：”始与项羽俱受命怀王，曰先入定关中者王之，项羽负约，王我于蜀汉，罪一。项羽矫杀卿子冠军而自尊，罪二。项羽已救赵，当还报，而擅劫诸侯兵入关，罪三。怀王约入秦无暴掠，项羽烧秦宫室，掘始皇帝冢，私收其财物，罪四。又强杀秦降王子婴，罪五。诈坑秦子弟新安二十万，王其将，罪六。项羽皆王诸将善地，而徙逐故主，令臣下争叛逆，罪七。项羽出逐义帝彭城，自都之，夺韩王地，并王梁楚，多自予，罪八。项羽使人阴弑义帝江南，罪九。夫为人臣而弑其主，杀已降，为政不平，主约不信，天下所不容，大逆无道，罪十也。”

项羽听了大怒，”伏弩射中汉王”——暗中埋伏的弓弩手一箭射中刘邦胸口。刘邦反应极快，他怕动摇军心，立即弯腰摸脚，喊道：”虏中吾指！”——这贼兵射中了我的脚趾！然后退回营中。虽然伤势不轻，但刘邦还是强忍伤痛，在张良的建议下”强起劳军”——勉强出来巡视军队、慰劳士兵，以安定军心。随后刘邦因伤重退回成皋养伤。

第二十章 鸿沟议和：楚河汉界的由来

汉四年（前203年），楚汉双方都已精疲力尽。刘邦虽然在广武对峙中稳住了阵脚，但韩信尚未完成平齐，彭越的游击也无法彻底切断楚军粮道，短期内无法击败项羽；项羽方面，后方多次被彭越骚扰，”少助食尽”——缺少援助，粮草耗尽，加上龙且二十万大军在潍水被韩信歼灭，形势也越来越不利。

在这种背景下，项羽首先提出了议和。《史记·项羽本纪》载：”是时，汉兵盛食多，项王兵罢食绝。汉遣陆贾说项王，请太公，项王弗听。汉王复使侯公往说项王，项王乃与汉约，中分天下，割鸿沟以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为楚。项王许之，即归汉王父母妻子。”

鸿沟是战国时期魏国开凿的一条运河，引黄河水经荥阳、开封、陈留等地流入淮水，是当时中原地区重要的水运通道。项羽以鸿沟为界，中分天下：鸿沟以西归汉，以东归楚——这就是中国象棋棋盘上”楚河汉界”的历史由来。

汉四年九月，双方达成和议。项羽按照约定，释放了被扣留两年多的刘太公、吕雉等人质，”军皆呼万岁”——楚军士兵都高呼万岁，以为战争终于结束了。项羽随即率军东归，准备回彭城休养生息。

按照常理，双方议和后应当罢兵休战。但刘邦在张良、陈平的建议下，做出了背约追击的决定。张良、陈平说：”汉有天下太半，而诸侯皆附之。楚兵罢食尽，此天亡楚之时也，不如因其机而遂取之。今释弗击，此所谓’养虎自遗患’也。”——汉已占据大半个天下，诸侯都归附我们；楚军兵疲粮尽，这是上天要灭亡楚国的时候。不如趁机消灭它，如果现在放它东归，就是养虎为患。

刘邦采纳了这一建议，撕毁和约，率军东追项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