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元年(前206年)四月,戏下分封完毕,各路诸侯”各就国”——离开戏下,前往各自的封国。项羽也率楚军主力东归,于五月抵达彭城,正式以”西楚霸王”的身份君临天下。从汉元年四月彭城建国,到汉五年(前202年)十二月垓下自刎,项羽作为西楚霸王的统治只维持了短短的四年零八个月。然而,在这短暂的时间里,项羽所建立的霸权秩序、所进行的制度尝试、所展现的政治蓝图,却在汉初的制度建构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成为理解从秦制到汉制转型的关键环节。
一、西楚的国家建构
项羽定都彭城后,开始着手西楚国的国家建构。作为一位”马上得天下”的军事统帅,项羽在制度建设方面并非毫无作为——他在楚地继承了部分楚国旧制,同时也借鉴了秦制的某些元素,形成了颇具特色的”西楚制度”。
(一)都城建设
彭城相传为尧时彭祖所建,春秋时为宋邑,战国时属楚,秦置彭城县,属泗水郡。项羽选择彭城作为都城,除了政治地理和故乡情怀的因素外,还因为彭城有现成的城郭基础——战国时楚已在此建有规模宏大的宫殿群。项羽对彭城进行了大规模的扩建,”西楚宫”成为当时最宏伟的宫殿建筑之一(可惜后来毁于战火)。彭城地处汴水、泗水交汇处,水运便利,是控制东方的战略枢纽。
从臧知非教授的研究来看,项羽定都彭城的更深层含义是:彭城在下相之西,”西楚”的国号正是相对于故乡下相而言的。这一命名方式,不仅是对故乡的情感表达,更是一种政治宣示——西楚是以项氏故乡为原点建立的新型国家,它既不是秦帝国的继承者,也不是楚国王室(熊氏)的复辟者,而是属于项氏家族的全新政权。
(二)官僚制度
西楚的官制基本承袭楚制而有所变通:
• 最高武职为”上柱国”,项羽自立为霸王前曾任”诸侯上将军”,西楚建立后,这一职务由项氏宗亲或亲信担任(陈婴后来任楚柱国);
• 文职方面,设令尹(楚制丞相)、左尹、右尹等职,项伯曾任楚左尹;
• 地方制度方面,西楚在九郡范围内基本沿用秦的郡县制,设郡守、县令,但郡守多由项氏亲信或军功将领担任,权力较秦郡守更大。
值得注意的是,西楚并未像秦那样建立严格的文书行政体系和监察制度。项羽更信任军事贵族和宗亲关系,而非官僚科层。这是西楚制度与秦制度最根本的区别——秦是”以法治国”的官僚帝国,西楚则是”以力驭人”的军事霸权。
(三)军事制度
项羽的军队以江东八千子弟为核心,加上在战争中收编的各路军队,总兵力约二十万(坑杀秦卒后诸侯各就国,楚军嫡系约十余万,加上西楚本地征兵,巅峰时期约二十余万)。西楚军队的最大特色是骑兵——项羽本人”力能扛鼎,才气过人”,极其重视骑兵的建设和使用。
在彭城大战中,项羽亲率三万精骑千里回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破刘邦五十六万联军,创造了中国军事史上骑兵突袭的经典战例。这说明西楚拥有一支训练有素、机动性极强的骑兵军团,这在秦末汉初的各路诸侯中是独树一帜的。后来刘邦组建骑兵军团(以灌婴为将),很大程度上就是借鉴了项羽的骑兵战术。
二、义帝之死与楚国内部的权力清洗
项羽东归彭城后,着手处理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解决义帝熊心的问题。
义帝是项梁所立,在项梁死后曾试图压制项羽、扶植刘邦,是项羽称霸道路上的政治障碍。戏下分封时,项羽尊楚怀王为”义帝”,名义上是天下共主,实际上已被架空。但项羽仍不放心,他以”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为借口,将义帝从彭城迁徙到长沙郴县(今湖南郴州)。
郴县地处南楚偏远之地,当时还是蛮荒烟瘴之所,将义帝迁到这里等于流放。更有甚者,项羽在义帝迁徙途中,”阴令衡山王、临江王击之,杀义帝江南”——秘密下令衡山王吴芮、临江王共敖在长江上截杀义帝。汉元年(前206年)十月(岁首),义帝在郴县附近被英布(一说吴芮、共敖部将)追杀身亡。
义帝之死,是项羽政治生涯中一个严重的错误:
• 从道义上说,义帝是项羽的故主,”臣弑君”在当时是大逆不道的行为,给了刘邦号召天下诸侯讨伐项羽的绝佳口实;
• 从政治上说,义帝虽然无权,但毕竟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留着他可以作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政治工具,杀掉他反而给了反叛者以”为义帝报仇”的旗号;
• 从后果看,刘邦后来为义帝发丧,”袒而大哭,哀临三日”,发使告诸侯曰”天下共立义帝,北面事之。今项羽放杀义帝江南,大逆无道”,以此为号召组织反楚联盟,在政治上占据了道德制高点。
义帝死后,项羽对楚国内部进行了一次权力清洗。韩王成因为”无军功”,被项羽扣留彭城,废为侯,不久又诛杀之;张良因为是韩王成的司徒,被迫逃离西楚,回到刘邦身边(这成为楚汉战争中刘邦最重要的智囊)。项羽又任命自己的亲信郑昌为韩王,以拒汉军。
三、齐地战事:项羽陷入战争泥潭
汉元年五月,田荣在齐地反叛,项羽的霸主地位面临第一次挑战。
项羽最初的应对是派萧公角率军征讨彭越,但被彭越击败。随后,项羽亲自率楚军主力北上击齐。汉二年(前205年)冬,项羽在城阳(今山东菏泽东北)与田荣军展开决战,田荣兵败,逃往平原(今山东平原南),被平原百姓所杀。
按照常理,田荣已死,齐地叛乱已经平定,项羽应当及时安抚齐地百姓,结束战事。然而,项羽却做出了一个极不明智的决定——他继续北进,”烧夷齐城郭室屋,皆坑田荣降卒,系虏其老弱妇女,徇齐至北海,多所残灭”——一路烧杀抢掠,坑杀降卒,俘虏老弱妇女,所过之处多所残灭。
这种残暴行径激起了齐地百姓的强烈反抗。田荣之弟田横收集散兵数万人,在城阳起兵反楚,”齐人相聚而叛之”,项羽军陷入了齐地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项王因留,连战未能下”,楚军主力被牢牢牵制在齐地,无法脱身。
项羽在齐地的烧杀抢掠,与刘邦在关中的”约法三章”形成了鲜明对比,也再次暴露了项羽迷信武力、不懂政治安抚的致命弱点。这一失误造成了严重的战略后果:刘邦趁项羽主力深陷齐地之机,于汉元年八月还定三秦,迅速消灭章邯等三秦王,占据关中;汉二年三月,刘邦率五诸侯兵共五十六万大军东出函谷关,一路势如破竹,直取西楚都城彭城。
四、西楚的制度缺陷与霸权脆弱性
从制度层面分析,项羽的西楚霸权存在深刻的结构性缺陷,这些缺陷决定了它的短命:
(一)军事霸权的不可持续性
项羽维持霸主地位的唯一资本是军事胜利。只要楚军在战场上保持不败,诸侯就不敢反叛;但一旦遭遇重大失败,霸权就会迅速瓦解。这与秦帝国依靠官僚体系维持统一的模式完全不同——秦即使在军事上失利,仍有庞大的官僚体系和后方基地可以支撑;而项羽的西楚则是一个建立在沙滩上的军事帝国,根基极不稳固。楚汉战争中项羽虽然屡战屡胜,但始终无法彻底消灭刘邦,而一旦失败就无法翻身,原因正在于此。
(二)缺乏制度化的贡赋体系
如前章所述,项羽没有建立春秋霸主那样的贡赋制度,西楚的财政完全依赖九郡自身的赋税。在战争状态下,西楚九郡既要维持楚军的庞大开支,又要承受战争带来的破坏,经济压力极大。到楚汉战争后期,西楚国已经”丁壮苦军旅,老弱罢转漕”,经济濒临崩溃。相比之下,刘邦有关中、巴蜀作为稳固的后方,萧何”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源源不断地向前线输送兵员和物资,经济基础远比项羽稳固。
(三)人才流失与用人制度的缺陷
项羽用人”非诸项即妻之昆弟”,任人唯亲,不能信用真正有才能的人。韩信、陈平、英布这些一流人才,最初都在项羽麾下,但都因为得不到重用而投奔刘邦;范增是项羽唯一的谋士,却因陈平的反间计而被项羽猜疑,愤而离去,疽发背而死。项羽身边唯一的”骨鲠之臣”最终也离开了他,”项王不信人,其所任爱,非诸项即妻之昆弟,虽有奇士不能用”,这是项羽人才政策的致命伤。
(四)道义合法性的丧失
杀义帝、坑降卒、屠城池、烧宫室,这一系列暴行使得项羽在道义上完全丧失了合法性。刘邦为义帝发丧后,成为”正义”的化身;项羽则被描绘为”残暴无道”的暴君。在政治宣传上,刘邦集团始终占据道德制高点,这对于争取诸侯支持、瓦解楚军士气起到了重要作用。
五、西楚制度对汉初的影响
尽管西楚政权只存在了短短数年,但它的制度尝试对汉初的政治建构产生了深远影响,成为从秦制到汉制转型的重要中间环节。
(一)郡国并行制的雏形
项羽分封十八路诸侯,在西楚国内实行郡县制,这实际上是汉初郡国并行制的雏形。刘邦建立汉朝后,虽然继承了秦的郡县制,但也分封了一批异姓王和同姓王,形成”郡国交错”的局面。这种郡国并行的体制,正是对项羽分封经验(教训)的吸取——刘邦比项羽更高明的地方在于,他在分封的同时保留了中央对诸侯的控制权(如设相监视、定期朝贡、随从征伐等),并在时机成熟时逐个消灭异姓王,最终完成了向中央集权的过渡。
(二)军功爵制的完善
项羽在分封中确立了”计功割地、分土而王”的原则,这一原则被刘邦集团继承。刘邦在楚汉战争中也是通过封侯封王来激励将士——”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予之,与天下同利”。汉初大规模分封列侯,正是这一政策的延续。不过,刘邦的分封有更严格的制度约束(如”白马之盟”: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避免了项羽分封中那种”无功受封”或”有功不封”的混乱。
(三)骑兵战术的传承
如前所述,项羽是中国骑兵战术的重要开拓者。他的三万骑兵突袭彭城的经典战例,给了刘邦集团极大的震撼。刘邦后来组建了自己的骑兵部队,以原秦军骑兵将校李必、骆甲为校尉,灌婴为骑将,这支骑兵部队在楚汉战争后期发挥了关键作用——垓下之战追击项羽至乌江的,正是灌婴的骑兵军团。西汉前期骑兵成为独立兵种,卫青、霍去病大规模使用骑兵远征匈奴,其战术渊源可以追溯到项羽。
(四)”霸王道杂之”的先声
项羽的霸权政治,实质上是”以力假仁”的霸王之道——以军事力量为后盾,以分封赏赐为手段,维持霸主对天下的控制。这一思路被汉初统治者所继承和改造:汉宣帝所说的”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就包含了对项羽霸术的吸取——”王道”用来笼络人心、”霸道”用来维护秩序,二者缺一不可。项羽的失败在于只知霸道、不知王道,而汉初的成功则在于把二者结合起来。
六、西楚的历史地位
如何评价项羽的西楚霸权?在中国历史上,西楚是一个极为特殊的政权:
• 它是秦帝国统一之后第一个公开分裂天下、恢复封建的政权;
• 它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以”霸王”为号的政权;
• 它是从秦的郡县制到汉的郡国并行制之间的过渡形态;
• 它的迅速败亡为后世统治者提供了深刻的教训。
从制度史的角度看,项羽的失败并不意味着封建制的彻底失败——事实上,汉初仍然实行了数十年的郡国并行制,直到汉武帝时通过”推恩令”等措施才真正实现了中央集权。但项羽的失败至少说明了一点: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纯粹的封建制(即诸侯完全独立、霸主无力控制)已经无法维持天下的稳定,必须在封建与郡县之间寻找某种平衡点。刘邦建立的郡国并行制,正是这种平衡的产物。
西楚霸王项羽,既是旧时代(战国封建时代)的最后一位霸主,也是新时代(秦汉帝国时代)的先行者和牺牲品。他用四年的短暂霸权,为一个长达四百年的大汉盛世铺平了道路——这是历史的吊诡,也是历史的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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