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为什么能成为中国文化中最动人的英雄形象?一个重要原因是他的人格具有丰富的多重面向——他不是一个平面化的”英雄”或”暴君”,而是一个立体的、复杂的、充满矛盾的真实的人。他有英雄的气概,也有孩童的天真;他有暴君的残忍,也有情人的柔情。正是这些相互矛盾的性格特征,共同构成了项羽丰满的人格形象,使他两千多年来始终活在中国人的心里。
一、英雄气概:”力拔山兮气盖世”
项羽人格中最突出的面向是他的英雄气概。这种英雄气概表现在三个方面:
一是超凡的勇力。 项羽”长八尺余,力能扛鼎”,起兵时杀郡守殷通后”击杀数十百人”;垓下突围后在东城”所杀汉军数百人”;乌江下马步战”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这种勇力在中国历史上是罕见的,几乎达到了单兵作战能力的极限。在冷兵器时代,一个将领的个人武勇对军队士气有巨大影响——主将身先士卒、以一敌百,对己方是极大的鼓舞,对敌方是极大的震慑。
二是一往无前的决断力。 项羽行事果断、从不犹豫:杀殷通起事、杀宋义夺军、破釜沉舟决战、彭城闪电回师、东城快战斩将、乌江自刎,每一次关键决策都斩钉截铁、毫不拖泥带水。这种决断力是统帅最重要的素质——战场上瞬息万变,优柔寡断的统帅必然错失战机。
三是宁死不屈的气节。 项羽兵败乌江,不肯渡江苟活,自刎而死;垓下之围时面对虞姬慷慨悲歌,没有痛哭流涕、没有摇尾乞怜,而是以最壮烈的方式结束生命。这种”宁折不弯”的气节,是英雄品格的核心。
二、孩童般的天真:”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
项羽人格中最可爱也最致命的一面,是他某种程度上的”天真”——或者说政治上的不成熟。这种天真像孩子一样直白、不掩饰、不做作。
一是”衣锦还乡”的虚荣。 项羽不都关中的一个重要理由是”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发达了不回老家炫耀,就像穿着锦绣衣服在夜里走路,谁能看见啊!这是典型的”暴发户”心态,也是孩童式的心理——做好事要有人看见,穿新衣服要有人夸奖。项羽没有刘邦那种”大丈夫当如此”的帝王野心,他更像是一个做了大事想让家乡人知道的孩子。
二是”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的归因。 项羽到死都不承认自己有错,把失败归咎于”天”——”天之亡我,我何渡为!”这种”错不在我”的思维方式,也像一个考试不及格怪题目太难的孩子。他没有能力反思自己的政治错误,只能把一切归咎于命运。这是一种孩童式的自我保护心理——承认自己错了是痛苦的,不如说是”天要亡我”,这样心里好受些。
三是鸿门宴上被刘邦几句好话哄骗。 刘邦在鸿门宴上对项羽说:”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郤。”几句话就让项羽放下戒备,脱口而出”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直接把告密的曹无伤出卖了。这哪里像是一个政治家?更像是一个被几句好话哄得团团转的天真孩子。
四是鸿沟议和后真的退兵。 项羽与刘邦订了鸿沟和约,就真的”引兵解而东归”——他真心相信和约会被遵守,完全没有防备刘邦会撕约追击。在残酷的政治军事斗争中轻信承诺,这是政治上的幼稚,也是人格上的天真。
这种天真、直率、不掩饰,是项羽的可爱之处,也是他的致命弱点。在政治斗争中,天真就是弱点;但在人格魅力上,天真却能打动人心——人们更喜欢一个真诚的失败者,而不喜欢一个虚伪的成功者。
三、暴君的残忍:”所过无不残灭”
项羽人格中最黑暗、最应该被批判的一面是他的残暴。
新安坑卒二十万:这是项羽犯下的最大暴行。二十万秦军降卒,都是关中百姓的子弟,一夜之间被全部坑杀。这等于是把关中百姓的儿子、丈夫、父亲全部杀死,秦地人民对项羽的仇恨可想而知。相比之下,刘邦入关中”约法三章”、秋毫无犯,秦民”唯恐沛公不为秦王”——民心向背由此决定。
西屠咸阳:鸿门宴后,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秦朝固然暴虐,但子婴已经投降,咸阳城中的百姓是无辜的。项羽火烧咸阳宫(后世讹传为火烧阿房宫,考古证明阿房宫当时并未建成),不仅毁灭了无数文化典籍和建筑艺术珍品,也再次在关中人民心中种下了仇恨的种子。
齐地残灭:项羽征齐时,”遂北烧夷齐城郭室屋,皆坑田荣降卒,系虏其老弱妇女,徇齐至北海,多所残灭”。田荣起兵反楚是政治问题,但项羽迁怒于齐地百姓,烧杀抢掠,结果激起齐地人民更激烈的反抗——田横收集散兵数万人继续抵抗,把楚军主力拖在齐地数月,给了刘邦还定三秦的绝佳时机。
外黄欲坑:项羽攻外黄,外黄坚守数日才投降,项羽大怒,下令坑杀十五岁以上男子。在一个十三岁少年的劝说下才赦免了外黄百姓。一个十三岁孩子都懂得的道理——”百姓岂有归心?”——项羽不懂,这正是他残暴性格的悲哀。
项羽的残暴不是天生的变态,而是有其历史和心理根源:一是楚国贵族后裔对秦的深仇大恨(秦灭楚、杀项燕),他把对秦的仇恨发泄到了秦地百姓身上;二是战争时代的军事逻辑——在残酷的战争中,杀人立威、以暴制暴是常见现象。但是,作为一个想要统治天下的政治家,这种残暴是致命的——”得民心者得天下”,残暴嗜杀者永远不可能赢得民心。
四、情人的柔情:”虞兮虞兮奈若何”
项羽人格中最动人、最能引起后世共鸣的一面,是他对虞姬的爱情。
《史记》对虞姬的记载极为简略:”有美人名虞,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之。于是项王乃悲歌忼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数阕,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短短几句话,却描绘了中国文学史上最动人的一幕爱情悲剧。一个力能扛鼎、战无不胜的霸王,在四面楚歌、走投无路的最后时刻,挂念的不是天下、不是军队、不是自己的性命,而是他的女人和他的马——”虞兮虞兮奈若何”(虞姬啊虞姬,我把你怎么办呢)。这是一种怎样的柔情!
在古代社会,女性地位低下,”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是普遍观念。刘邦在彭城之战逃亡途中可以为了自己活命而亲手把亲生儿女推下车;可以在项羽以烹太公相威胁时嬉皮笑脸地说”分我一杯羹”。但项羽不同——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他对虞姬不离不弃,为她唱歌、为她流泪。这种在最绝望的时刻依然牵挂爱人的柔情,是项羽人格中最温暖、最人性化的一面。
据《楚汉春秋》记载,虞姬和了一首诗:”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歌毕拔剑自刎。如果这段记载属实,虞姬的殉情使霸王别姬的悲剧达到了顶点——英雄末路、美人殉情,这是中国版的”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而且比西方版本更悲壮——安东尼和克莉奥佩特拉是政治失败加爱情悲剧,项羽和虞姬则是在军事失败中绽放的爱情之花。
五、知己般的乌骓马
项羽对乌骓马的感情同样动人。乌江亭长劝他渡江,他拒绝后说:”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行千里,不忍杀之,以赐公。”——我骑这匹马五年了,所向无敌,曾一日行千里,我不忍心杀它,把它送给您吧。
在生死关头,他不仅挂念虞姬,也挂念这匹跟了他五年的战马,不肯让它与自己一起战死,而是把它托付给乌江亭长。这种对战马的感情,是军人特有的感情——战马不仅是坐骑,更是战友、是伙伴、是兄弟。关羽死后赤兔马绝食而死,是类似的故事。项羽对乌骓马的爱惜,再次展现了他重感情的一面。
有意思的是,乌骓马在项羽渡江前被送给了亭长,但”亭长骑它,它不上船,长嘶数声而死”(这个说法出自后世笔记,不一定是信史)——如果属实,乌骓马也追随项羽于地下,这真是人马同心的千古传奇。
六、对敌人和故人的义气
项羽虽然残暴,但他并非没有”义”的观念。
鸿门宴不杀刘邦:从政治角度看是错误的,但从”义”的角度看,项羽在刘邦已经示弱谢罪的情况下再杀刘邦,在他看来是”不义”的——”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项伯对他说”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如因善遇之”,项羽听进去了。项羽是一个贵族,他有自己的行为准则——不杀已经臣服的人,不偷袭,不做不光明正大的事。这种贵族式的”义”,使他在鸿门宴上放走了刘邦。
乌江赠头给”故人”:项羽在乌江边看到汉骑司马吕马童(项羽旧识),说”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我听说汉王悬赏千金、万户侯买我的头颅,我就送你这个人情吧。说完自刎而死。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还想着给”故人”送一个人情——这是一种多么奇特的义气!
不杀刘太公:项羽曾以烹太公威胁刘邦,刘邦说”分我一杯羹”,项羽最终没有杀太公。一方面是项伯劝阻(”天下事未可知,且为天下者不顾家,虽杀之无益,只益祸耳”),另一方面也是项羽贵族式的骄傲——他不愿意通过杀一个老人来威胁对手,这种做法在他看来可能不够”光明正大”。
项羽的”义”是先秦贵族的”义”——光明磊落、不欺暗室、不杀降臣(虽然他坑了二十万秦卒,这是战争中”义”的例外)、不乘人之危。这种”义”在政治斗争中显得迂腐可笑,但在人格层面却是高贵的——它体现了一种贵族精神、一种堂堂正正做人的准则。
七、悲剧的根源:人格的内在矛盾
项羽人格的多重面向——英雄气概、孩童天真、暴君残忍、情人柔情、贵族义气——不是简单的”优缺点”并列,而是一种深刻的内在矛盾:
• 他想当天下霸主,但他的政治视野局限在楚地;
• 他是战无不胜的战神,但他不懂得如何利用胜利;
• 他对敌人(有时)讲义气,但对无辜百姓极其残暴;
• 他能果断地杀宋义、杀子婴、杀义帝,但在鸿门宴上对刘邦下不了手;
• 他在战场上是铁石心肠的杀人机器,但在虞姬面前是柔情似水的男人;
• 他有统帅千军万马的才能,但没有识别人才、使用人才的度量。
这些矛盾,本质上是”旧贵族”与”新时代”的矛盾——项羽属于旧时代(先秦贵族时代),他的价值观(荣誉、信义、尊严、勇气)是旧时代的价值观;但他面对的对手(刘邦、韩信、张良、陈平)是新时代的人物,他们信奉的是实用主义、政治权术、不择手段。当旧贵族的价值观遇到新时代的游戏规则,悲剧就不可避免了。
项羽的悲剧之所以动人,正在于这种人格矛盾的真实性。他不是完美的英雄——他杀人如麻、他政治幼稚、他刚愎自用;但他是一个真实的人——他有豪迈、有柔情、有骄傲、有天真、有底线。他不像刘邦那样”完美地适应”政治游戏规则,正因为如此,他才是项羽——一个有血有肉、有爱有恨、有胜有败、有光明有黑暗的真实的人。
司马迁在《史记》中写项羽,笔端常带感情,因为他从项羽身上看到了自己——一个有才华、有风骨、却在政治现实中遭遇悲剧的人。后世的读者为项羽落泪、为项羽叹息、为项羽不平,也是因为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项羽”——那个渴望真诚、渴望荣誉、渴望轰轰烈烈活一次的自己。
项羽死了,但他的人格魅力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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