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分类 · 2026年8月25日 0

第六章  大泽龙蛇

秦二世元年(前209年)七月,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而起,点燃了秦末农民大起义的熊熊烈火。短短数月之间,”诸郡县苦秦吏者,皆刑其长吏,杀之以应陈涉”,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武臣在赵地称王,韩广在燕地称王,田儋在齐地称王,周巿立魏咎为魏王;项梁、项羽在吴中起兵,刘邦在沛县起义,英布在番阳起兵,彭越在巨野泽聚众,陈婴在东阳被拥立……整个关东地区如同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反秦势力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秦帝国在关东的统治瞬间土崩瓦解。

本章将系统复原秦末大起义爆发的历史过程,重点叙述陈胜吴广起义的详细经过、张楚政权的建立与败亡,以及各路反秦势力——尤其是与项羽后来命运密切相关的刘邦、英布、陈婴、彭越、张耳陈馀、张良等人——的崛起过程。这是一个真正的”大泽龙蛇”时代,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项羽就是在这样一个群雄并起的大背景下登上历史舞台的。

一、闾左戍卒:陈胜吴广的身份之谜

要理解大泽乡起义,首先要搞清楚陈胜、吴广是什么人,他们率领的九百人是什么人。

《史记·陈涉世家》载:”陈胜者,阳城人也,字涉。吴广者,阳夏人也,字叔。陈涉少时,尝与人佣耕,辍耕之垄上,怅恨久之,曰:’苟富贵,无相忘。’庸者笑而应曰:’若为庸耕,何富贵也?’陈涉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这段记载告诉我们,陈胜是阳城(今河南登封东南,一说今河南商水西南)人,字涉;吴广是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字叔。陈胜年轻时曾经给人当雇工种地——”佣耕”,也就是没有自己土地的雇农,属于社会最底层。他在田间休息时对同伴说”如果将来谁富贵了,不要忘了大家”,同伴笑话他一个给人种地的雇农谈什么富贵,陈胜叹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说明他虽然身处底层,但胸怀大志,不甘心一辈子做雇农。

秦二世元年(前209年)七月,秦王朝征发”闾左”贫民去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戍边,陈胜、吴广都在被征发之列,并被任命为屯长(相当于小队长,管五十人左右)。”闾左”是什么人?这是理解大泽乡起义的一个关键概念。

“闾”是里巷的大门,秦汉时居民编制以里为单位,里有里门,称为闾。按照古代的方位习惯,右为上、左为下,”闾右”是里中富人居住的地方(有钱人居右),”闾左”是里中贫民居住的地方。但”发闾左”不是普通的征发——按照秦制,正常的徭役戍役是征发”闾右”的富人和有产业者,”闾左”的贫民因为穷、没有资产,本来是不服役的(或者说政府考虑到他们服役会影响生计,一般不征发)。但秦二世时”发闾左适戍渔阳”——连闾左贫民都征发了,说明秦的徭役征发已经突破了常规,到了”扫地为兵”、无限制压榨的程度,这正是秦末暴政的表现之一。

所以,陈胜、吴广率领的这九百人,基本都是最底层的穷苦农民,是最没有出路、最被压迫的一群人。他们从阳城、阳夏一带出发,要走到千里之外的渔阳戍边,路上要走几个月,北方边境气候寒冷、生活艰苦,戍卒死亡率很高——”秦戍卒不能其水土,戍者死于边,输者偾于道”,很多人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这样一支由最底层农民组成、充满绝望情绪的队伍,走到蕲县大泽乡(今安徽宿州东南)的时候,遇到了大雨。

二、大泽乡起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大泽乡,顾名思义是一片低洼沼泽地带。七月正是雨季,大雨连绵,道路不通,这支九百人队伍被困在大泽乡,无法按期到达渔阳。

按秦律,”失期,法皆斩”——迟到了,按法律全部要斩首。

这里需要做一个重要的史料考证。睡虎地秦简《徭律》载:”御中发征,乏弗行,赀二甲。失期三日到五日,谇;六日到旬,赀一盾;过旬,赀一甲。其得殹(也),及诣。水雨,除兴。”——朝廷征发徭役,不报到的罚两副甲;迟到三到五天的斥责,六到十天的罚一个盾牌,超过十天的罚一副甲;遇到下雨,可以免除这次征发。

这看起来惩罚并不重,而且遇到下雨还可以免除,与”失期,法皆斩”似乎矛盾。这是为什么呢?

原因有三:

1. 睡虎地秦简是《徭律》,适用于普通徭役;而陈胜他们是去戍边,适用的是《戍律》和战时军法,处罚要重得多。 军法从事,失期当斩是古代军中的常法,后来汉代李广出征失期也被判斩首,可见军事失期确实是死罪。

2. 睡虎地秦简反映的是秦始皇时期的法律;到秦二世时”用法益刻深”,赵高改法,法律比秦始皇时期严酷得多。

3. “水雨,除兴”是指普通徭役遇到下雨可以免除征发,但这次已经征发上路、走到半路上了,不在”除兴”范围之内。

所以,对于陈胜吴广这九百人来说,”失期,法皆斩”是真实的死亡威胁,不是陈胜吴广编造出来忽悠人的。

死亡的威胁让这九百人陷入了绝望。陈胜和吴广商量:”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现在逃跑也是死,起义造反也是死,同样是死,为国事(指造反、恢复楚国)而死行不行?

陈胜进一步分析:”天下苦秦久矣。吾闻二世少子也,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扶苏以数谏故,上使外将兵。今或闻无罪,二世杀之。百姓多闻其贤,未知其死也。项燕为楚将,数有功,爱士卒,楚人怜之。或以为死,或以为亡。今诚以吾众诈自称公子扶苏、项燕,为天下唱,宜多应者。”

这就是著名的”诈称扶苏、项燕”策略。赵中男《陈胜为何”诈称”扶苏、项燕》一文对此有精辟分析:扶苏是秦始皇长子,本该继位,被秦二世害死,天下人都同情他;项燕是楚国抗秦名将,楚人爱戴他,有人还以为他没死。这两个人一个是秦皇室的合法继承人,一个是楚国抗秦英雄,看似矛盾,实际上是一个极其高明的政治策略:打出扶苏的旗号,可以吸引秦地百姓和对秦二世不满的人;打出项燕的旗号,可以吸引楚地百姓。双管齐下,能最大限度地扩大反秦的号召力。

吴广认为陈胜说得对,于是两人去找卜者算命。卜者知道他们的意图,说:”你们的事都能成,能建功立业。但你们要向鬼神问卜啊!” 陈胜吴广明白了——卜者是让他们借助鬼神来树立威信。

接下来就是著名的”鱼腹丹书”和”篝火狐鸣”:

• 他们用朱砂在帛书上写”陈胜王”三个字,塞进别人捕来的鱼肚子里。戍卒买鱼回来煮着吃,发现鱼肚子里的帛书,都觉得很奇怪;

• 陈胜又让吴广晚上到驻地旁边丛林里的神庙中,点起篝火,模仿狐狸的声音叫:”大楚兴,陈胜王。” 戍卒们夜里听到这种声音,都十分惊恐。第二天早上,戍卒们指指点点,都用眼睛看着陈胜。

这种利用迷信制造舆论的方法,在古代农民起义中是非常有效的。当时的人普遍相信鬼神天命,鱼腹丹书、篝火狐鸣让大家相信陈胜是”真命天子”,跟着他造反是上天的旨意。

舆论铺垫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发动起义。吴广平时很关心别人,戍卒中很多人都愿意为他效力。押送戍卒的两个秦尉喝醉了酒,吴广故意多次说要逃跑,激怒秦尉,让秦尉侮辱自己,以此激怒众人。秦尉果然上当,鞭打吴广,还拔出剑来威吓。吴广趁机夺过剑,在陈胜帮助下,杀死了两个秦尉。

杀了秦尉之后,陈胜把九百人召集起来,发表了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起义宣言:

“公等遇雨,皆已失期,失期当斩。藉弟令毋斩,而戍死者固十六七。且壮士不死即已,死即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段话有三层意思:

第一,大家遇雨失期,按法律都要被斩首;就算侥幸不被斩首,戍边死在边境的本来就有十分之六七;

第二,壮士不死就罢了,死就要死得轰轰烈烈,成就大名声;

第三,最震撼的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那些王侯将相,难道是天生的贵种吗?!

这最后一句话,是中国历史上最具平等精神、最具反抗精神的口号。它直接否定了西周以来几百年贵族世袭的统治秩序——谁说那些王侯将相就是天生的贵种?我们底层老百姓也可以!这句话喊出了千百万被压迫人民的心声,具有石破天惊的力量,两千多年后的今天读来,仍然令人热血沸腾。

九百人被陈胜的话彻底点燃了,大家齐声响应:”敬受命。”——愿意听从你的命令!于是陈胜吴广诈称公子扶苏、项燕,筑坛盟誓,用秦尉的头祭天。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为都尉,一举攻下大泽乡,接着攻下蕲县。

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农民起义,就这样在大泽乡的暴雨中爆发了。

三、张楚政权:从九百戍卒到万乘之王

起义军攻下蕲县后,陈胜命令符离人葛婴率兵向东发展,自己率军向西,连克铚(今安徽濉溪)、酂(今河南永城西)、苦(今河南鹿邑)、柘(今河南柘城北)、谯(今安徽亳州)等县,一路招收兵马,等到打到陈县(今河南淮阳,原楚国后期都城陈城)的时候,已经有战车六七百乘、骑兵千余、步兵数万人,实力大增。

陈县的郡守、县令都不在(可能已经逃跑),只有郡丞率秦军在城门抵抗,结果战败被杀,陈胜率军顺利进入陈县。陈县是战国末年楚国的都城之一(楚顷襄王二十一年白起拔郢后迁都于陈),在楚地具有重要的政治象征意义。陈胜占领陈县后,召集当地的三老(乡官,掌教化)、豪杰议事。三老豪杰都说:”将军身被坚执锐,伐无道,诛暴秦,复立楚国之社稷,功宜为王。” 他们建议陈胜称王。

陈胜就此征求张耳、陈馀的意见。张耳、陈馀是魏国大梁(今河南开封)人,都是当时著名的贤士,两人是刎颈之交。秦灭魏后,秦政府悬赏捉拿他们,他们改名换姓逃到陈县当里门看守。陈胜进入陈县后,他们主动投奔陈胜。张耳、陈馀劝陈胜:”秦为无道,破人国家,灭人社稷,绝人后世,罢百姓之力,尽百姓之财。将军瞋目张胆,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为天下除残也。今始至陈而王之,示天下私。愿将军毋王,急引兵而西,遣人立六国后,自为树党,为秦益敌也。敌多则力分,与众则兵强。如此野无交兵,县无守城,诛暴秦,据咸阳以令诸侯。诸侯亡而得立,以德服之,如此则帝业成矣。今独王陈,恐天下解也。”

张耳、陈馀的建议是:现在不要急于称王,那样会显得你有私心;应该迅速率兵西进,同时派人扶立六国后裔为王,给秦增加更多的敌人,等将来诛灭暴秦、占据咸阳号令诸侯,再成就帝业;现在就只在陈县称王,恐怕天下诸侯会离心离德。

应该说,张耳陈馀的这个建议有一定道理,但也有问题——当时反秦形势刚刚起来,不称王就缺乏一个凝聚人心的中心,扶立六国之后又会造成新的割据。陈胜可能考虑到这一点,没有采纳他们的建议,而是在陈县正式称王,国号”张楚”——意为”张大楚国”。

“张楚”政权的建立,是秦末大起义的一个里程碑。陈胜从一个九百人戍卒队伍的屯长,仅仅一个月就称王建国,成为天下反秦的共主,这样的发展速度是惊人的。张楚政权建立后,各地郡县纷纷响应,”当此时,楚兵数千人为聚者,不可胜数”——楚地几千人一伙的反秦武装数不清有多少,秦帝国在楚地的统治彻底崩溃。

陈胜称王后,进行了大规模的军事部署,分兵多路出击:

1. 主力西征军:以吴广为假王(代理王),监督诸将西攻荥阳(今河南荥阳东北)。荥阳是通往关中的门户,秦三川郡守李由(李斯之子)坚守荥阳,吴广久攻不下。

2. 西征偏师:以周文(又名周章,陈县贤人,曾经在项燕军中做过”视日”——占卜时日吉凶的官,还在春申君门下做过事,自称懂军事)为将军,率军绕过荥阳,直接向西进攻关中。这支部队进展最快,一路招兵买马,到函谷关时已经有战车千乘、步兵数十万,一直打到戏(今陕西临潼东),距离秦都咸阳只有几十里路!

3. 北路军:以武臣为将军,邵骚为护军,张耳、陈馀为左右校尉,率军三千向北进攻赵地(原赵国地区)。

4. 南路军:派邓宗率军向南进攻九江郡(今安徽寿县一带);派召平率军进攻广陵(今江苏扬州)。

5. 东路军:此前派出的葛婴已经攻下东城(今安徽定远东南),但葛婴不知道陈胜已经称王,在东城立了襄强为楚王,后来听说陈胜称王后又杀了襄强回来报告,陈胜还是把葛婴杀了——这暴露了陈胜不能容人的问题。

这几路大军中,周文的西征军进展最顺利,一度打到咸阳附近,秦帝国危在旦夕。但秦二世采纳章邯的建议,大赦天下,赦免骊山刑徒和奴产子,交给章邯统率,迎击周文。章邯率领这支临时拼凑的军队大败周文,周文退出函谷关,在曹阳(今河南灵宝东)坚守几个月,又被章邯击败,周文自杀,西征军主力溃败。

周文兵败后,围攻荥阳的吴广军队发生内讧。吴广的部将田臧等人认为:”周文兵败,秦军很快就到,我们久攻荥阳不下,章邯大军一到,必然大败。不如留少量军队守住荥阳,用主力迎击章邯。但是假王吴广骄傲,不懂用兵,没法跟他商量,不杀他,事情恐怕要失败。” 于是他们假借陈胜的命令杀了吴广,把吴广的头献给陈胜。陈胜没办法,只能派使者赐田臧为楚国令尹、上将军,承认既成事实。田臧派李归等人继续围荥阳,自己率精兵西进在敖仓迎击章邯,结果被章邯击败,田臧战死;章邯接着进军荥阳城下,击败楚军,李归等人战死。

章邯连续击败周文、田臧后,乘胜东进,进攻陈县。陈胜派出去的各路军队纷纷被章邯击败:邓说在郯被击败,伍徐在许被击败,张贺在陈县西被击败,陈胜亲自出城督战也没能挽回败局。秦二世二年(前208年)十二月(秦以十月为岁首,十二月是二世二年第三个月),陈胜退到下城父(今安徽涡阳东南),被他的车夫庄贾杀死,庄贾投降秦军。

陈胜从大泽乡起义到兵败被杀,前后只有六个月时间。一个轰轰烈烈的张楚政权,为什么会如此迅速地败亡?原因是多方面的:

1. 军事上的失误:陈胜本人没有军事经验,他派出的将领也缺乏实战锻炼,面对章邯率领的秦军(虽然是骊山刑徒,但章邯是优秀将领,秦军军事素质高),不是对手;周文孤军深入关中,没有后援,被章邯击败后一蹶不振。

2. 政治上的弱点:陈胜称王后,骄傲自满,忘记了”苟富贵无相忘”的诺言。他当年一起佣耕的老朋友来找他,因为说了陈胜过去的事,陈胜竟然把人杀了,结果”诸陈王故人皆自引去,由是无亲陈王者”——老朋友都离开了,没有人再亲近他。他又信任朱房、胡武等人,苛察群臣,将领们在外打仗稍微不听命令就治罪,”诸将以其故不亲附”——将领们都不亲附他。

3. 组织上的松散:陈胜派出去的将领,很多人打下地盘后就自立为王或拥兵自重,不听陈胜指挥。武臣到赵地后自立为赵王,韩广到燕地后自立为燕王,周巿在魏地立魏咎为魏王,他们都忙于自己割据地盘,不配合陈胜的西征,陈胜也指挥不动他们。

4. 秦军的战斗力仍然强大:章邯率领的骊山刑徒军团虽然是临时拼凑,但在优秀将领指挥下爆发出极强的战斗力,而起义军大多是刚拿起武器的农民,缺乏训练和组织,正面作战难以取胜。

陈胜虽然失败了,但他点燃的反秦烈火已经烧遍天下,再也无法扑灭。陈胜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农民起义领袖,他的首创之功永载史册。司马迁写《史记》时专门为他写了《陈涉世家》,把他和孔子、诸侯并列,给予了极高的历史地位——”陈胜虽已死,其所置遣侯王将相竟亡秦,由涉首事也。”——陈胜虽然死了,但他所封立派遣的侯王将相最终灭亡了秦朝,这是陈胜首先起义的功劳。刘邦建立汉朝后,在砀县为陈胜安排了三十户人家守墓,按时祭祀,一直到汉武帝时祭祀还没有断绝。

四、群雄并起:六国复国运动

陈胜起义后,关东六国故地纷纷响应,短时间内出现了大规模的复国运动,各地豪杰或自立为王、或拥立六国后裔为王,秦的地方统治土崩瓦解。我们按地域分述各路势力的崛起,重点介绍与项羽后来关系密切的人物。

(一)赵国:武臣王赵与李良叛乱

陈胜派武臣、张耳、陈馀率三千人北攻赵地,他们从白马津渡过黄河,一路招降纳叛,到邯郸时已经有数万人,连下赵地十余城。张耳、陈馀听说陈胜杀了不少有功的将领,又听说陈胜不听他们的劝告不立六国后而自己称王,于是劝武臣:”陈王起蕲,至陈而王,非必立六国后。将军今以三千人下赵数十城,独介居河北,不王无以填之。且陈王听谗,还报,恐不脱于祸。又不如立其兄弟;不,即立赵后。将军毋失时,时间不容息。” 他们劝武臣自立为赵王。

武臣听从建议,自立为赵王,以陈馀为大将军,张耳为右丞相,邵骚为左丞相,建立了赵国政权。陈胜听说后大怒,想把武臣等人的家属全部族诛,发兵攻赵。上柱国房君(蔡赐)劝他:”秦未亡而诛武臣等家,此又生一秦也。不如因而贺之,使急引兵西击秦。”——秦国还没灭就杀武臣家属,等于又树一个强敌秦国,不如顺水推舟承认他赵王,催促他赶紧西进攻秦。陈胜采纳了这个建议,把武臣等人的家属迁到宫中软禁,封张耳的儿子张敖为成都君,派使者去祝贺赵王,催他赶紧发兵西进入关。

张耳、陈馀识破了陈胜的意图,对武臣说:”大王王赵,这不是张楚的本意,他们现在祝贺你是权宜之计。等张楚灭了秦,一定会加兵于赵。大王不要西进,应该向北攻燕、代,向南收河内,扩大自己的地盘。赵国南边据黄河,北边有燕代,即使楚胜了秦,也不敢压制赵国;如果楚不胜秦,就会更重视赵国,赵国可以趁秦楚疲惫之际得志于天下。” 武臣认为说得对,就不西进,而是派韩广攻燕地、李良攻常山、张黡攻上党,全力扩大自己的地盘。

韩广到燕地后,被燕地豪杰拥立为燕王。武臣大怒,与张耳、陈馀率军攻燕,结果武臣自己偷偷外出时被燕军俘虏。燕军把武臣关起来,要求赵国分一半土地给燕才放他。张耳陈馀派使者去交涉,燕军就杀使者。后来赵军中有一个勤杂兵主动去燕营,游说燕将:张耳陈馀名义上是救赵王,实际上想让你们杀了赵王,他们好分赵地各自为王;以赵国的力量都能轻易拿下燕国,何况两个贤王左右联合、以杀赵王的罪名讨伐燕国,灭亡燕国太容易了。燕将觉得有道理,就把武臣放了回来。

后来李良平定常山后,武臣又派他攻太原,走到井陉关遇到秦军阻拦。秦军伪造秦二世的信招降李良,李良犹豫不回兵,回邯郸请求增兵。路上遇到武臣的姐姐外出饮酒,排场很大,李良以为是赵王,伏在道旁拜见。武臣的姐姐喝醉了,不知道他是大将,只让随从答谢他。李良素来高贵,在下属面前丢了面子,大怒,派人追上杀了武臣的姐姐,然后率兵袭击邯郸。邯郸毫无防备,武臣、邵骚被杀,张耳、陈馀因为耳目多,事先得到消息逃脱。

张耳陈馀逃出来后,收集赵兵得数万人,有人劝他们:你们两人是外乡人,想让赵人归附很难;应该立赵国后裔为王,以大义辅佐,才能成就功业。于是他们找到赵国王族后裔赵歇,立为赵王,驻扎在信都。李良率兵进攻陈馀,被陈馀击败,李良逃归章邯。后来项羽在巨鹿之战中救的就是这个赵王歇和张耳。

(二)燕国:韩广王燕

武臣派韩广北攻燕地,燕地豪杰对韩广说:”楚已立王,赵又已立王。燕虽小,亦万乘之国也,愿将军立为燕王。” 韩广担心自己的母亲在赵国,豪杰说:”赵国正在西边担心秦,南边担心楚,力量管不到我们。况且以张楚的强大,都不敢害赵王将相的家属,赵王又怎么敢害将军你的家属呢?” 韩广觉得有道理,就自立为燕王。几个月后,赵国把韩广的母亲和家属送到了燕国。后来项羽分封时,把燕将臧荼封为燕王,把韩广迁为辽东王,韩广不服,被臧荼攻杀。

(三)齐国:田儋王齐

田儋是狄县(今山东高青东南)人,是齐国王族田氏的后裔,和田荣、田横兄弟都是当地豪强,很得人心。陈胜派周巿攻略魏地到狄县,狄县县令据城坚守。田儋假装要杀自己的家奴,带着一群年轻人去见县令,求见县令后趁机杀死县令,召集豪强子弟说:”诸侯皆反秦自立,齐,古之建国,儋,田氏,当王。” 于是自立为齐王,发兵击败周巿,随后向东平定齐地。周巿退回魏地。

后来章邯围魏王咎于临济,田儋率兵救魏,被章邯夜袭击败,田儋战死。田儋的弟弟田荣收集残兵退守东阿,齐国人听说田儋死了,立战国齐王建的弟弟田假为齐王,田角为相,田间为将。田荣被章邯围在东阿,项梁率兵击败章邯救出田荣。田荣回师后驱逐田假,田假逃到楚国,田角逃到赵国。田荣立田儋的儿子田巿为齐王,自己为相,田横为将,平定齐地。

项梁后来追击章邯,要求赵国、齐国发兵一起攻秦,田荣要求楚杀田假、赵杀田角才肯出兵。楚怀王和赵国不肯杀,田荣大怒,始终不肯出兵。项羽因此怨恨田荣,入关后分封诸侯时,把齐将田都封为齐王,把原齐王田巿迁为胶东王,封田安为济北王,故意不封田荣。田荣大怒,起兵反项羽,拉开了楚汉战争的序幕——这是后话。

(四)魏国:魏咎与魏豹

陈胜派周巿攻略魏地,打下魏地后,大家都想立周巿为魏王。周巿说:”天下昏乱,忠臣乃见。今天下共畔秦,其义必立魏王后乃可。” 他坚决不肯自立,一定要立魏国王室后裔。当时魏咎(原魏国公子,宁陵君)在陈胜那里,周巿派人五次去迎接,陈胜才把魏咎放回来,立为魏王,周巿做魏相。

章邯击败陈胜后,进兵临济(今河南封丘东)围攻魏王咎。魏咎派周巿去向齐、楚求救,齐王田儋和楚将项它率兵救魏,被章邯夜袭击败,田儋、周巿战死。临济城破在即,魏咎为了保护百姓,约定投降后自焚而死——”为民约降,约降定,自烧杀”。魏咎的弟弟魏豹逃到楚地,楚怀王给了他几千兵马,让他重新攻略魏地。项羽入关后分封,封魏豹为西魏王。

(五)韩国:张良与韩王成

韩国的复国相对较晚,主要是张良的活动。张良是韩国贵族后裔,祖父张开地、父亲张平”五世相韩”,连续做过五任韩王的丞相。秦灭韩时张良年少,还没做官,但他散尽家财求刺客刺杀秦始皇,为韩报仇。博浪沙刺秦失败后,张良改名换姓逃到下邳潜伏。

项梁立楚怀王后,张良劝项梁:”您已经立了楚国之后,韩国的公子横阳君韩成很贤能,可以立为韩王,增加反秦的盟友。” 项梁派张良找到韩成,立为韩王,张良为韩司徒(相当于丞相),率一千多人攻略韩地,打下几座城又被秦军夺回,在颍川一带打游击。刘邦西进入关经过韩地,帮张良打下十几座城,张良就率军跟随刘邦一起西进。后来项羽分封时,因为韩王成没有军功,又因为张良跟随刘邦的缘故,不让韩成去韩国,把他带到彭城废掉,后来又杀了他。张良逃归刘邦,成为刘邦最重要的谋士。

五、刘项初识:刘邦的崛起与刘项早期关系

在秦末群雄中,和项羽命运关系最密切的人,无疑是刘邦。刘邦是怎么崛起的?他和项羽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他们早期是什么关系?这一节我们专门讨论。

(一)刘邦其人:泗水亭长

刘邦,字季(一说小名刘季),沛县丰邑中阳里(今江苏丰县)人,生于秦昭王五十一年(前256年,一说前247年),比项羽大24岁(按前256年生)或大15岁(按前247年生)。

刘邦的出身是普通农民家庭,父亲刘太公(刘执嘉)、母亲刘媪,大哥刘伯、二哥刘仲(刘喜)、弟弟刘交。刘邦年轻时不喜欢下地劳动,”好酒及色”,喜欢交游,豁达大度,有大志,曾经到咸阳服徭役,看到秦始皇出巡,感叹”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他对秦始皇的态度是羡慕,是”我也想成为这样的人”,和项羽”彼可取而代也”的取代意识形成鲜明对比。

后来刘邦做了泗水亭长——秦代十里一亭,设亭长,负责地方治安、接待官吏、押送刑徒等,相当于现在的乡派出所长或村长级别的小吏。他在沛县小吏圈子里很吃得开,和萧何(主吏掾)、曹参(狱掾)、夏侯婴(滕令奉车)、樊哙(狗屠)、周勃(织薄曲吹箫给丧事者)等人都是好朋友。

吕公(吕雉的父亲)因为躲避仇人搬到沛县,沛县豪杰都去祝贺,萧何负责收贺礼,说”进不满千钱,坐之堂下”。刘邦当时是亭长,一文钱没带,却大大咧咧地递上名帖说”贺钱万”。吕公一见刘邦的相貌,就非常敬重他,请他上座,酒后还把女儿吕雉(后来的吕后)嫁给了刘邦——这就是有名的”吕公相面嫁女”故事。

刘邦以亭长身份为沛县押送刑徒去骊山服役,路上很多刑徒都逃跑了。刘邦估计走到骊山刑徒也差不多跑光了,走到丰西泽中亭,停下来喝酒,晚上把所有刑徒都放了,说:”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矣!”——你们都走吧,我也从此逃亡了!刑徒中有十多个壮汉愿意跟着他,刘邦带着他们连夜逃亡,在沼泽中遇到白蛇挡路,刘邦拔剑斩蛇,这就是”高祖斩蛇起义”的故事。刘邦带着这伙人逃到芒砀山(今河南永城东北)中隐藏起来,聚集了数百人。

(二)沛县起兵

陈胜起义后,各郡县多杀长吏响应。沛县县令想在沛县起义响应陈胜,萧何、曹参劝他:”你是秦的官吏,现在想背叛秦,率领沛县子弟,恐怕他们不听。希望你召回那些逃亡在外的人,可以得到几百人,用来胁迫众人,众人不敢不听。” 县令于是派樊哙去召刘邦。这时候刘邦已经有数百人了。

樊哙跟着刘邦回来,县令又后悔了,怕刘邦来了发生变故,关闭城门据守,还想杀萧何、曹参。萧何曹参翻城投奔刘邦。刘邦写了帛书射进城里,对沛县父老说:”天下苦秦久矣。现在父老虽然为县令守城,但诸侯并起,很快就要屠沛县。如果大家一起杀了县令,选一个合适的人立为首领响应诸侯,就能保全家室。不然,父子都被杀,白白送死。” 沛县父老于是率子弟杀了县令,开城门迎接刘邦,想立他为县令。刘邦推让说自己能力不够,但萧何曹参等文吏都胆小怕事,怕造反失败灭族,都推让给刘邦;沛县父老也都说平时听说刘邦有很多奇异之事,应该显贵,经过占卜,最吉的就是刘邦。于是刘邦被立为沛公——”公”是楚人称县令的叫法,因为刘邦是楚人,所以称沛公。

刘邦起兵后,招收沛县子弟两三千人,祭祀黄帝和蚩尤,衅鼓旗(杀牲用血涂旗),旗帜都用红色——因为刘邦自称是”赤帝子”,斩了”白帝子”(白蛇),所以尚赤。这一年刘邦已经48岁(或39岁)了,和24岁的项羽相比,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老大哥”。

(三)刘项并肩:从战友到兄弟

刘邦起兵后,在沛县、丰邑、薛县一带和秦军作战,初期并不顺利,还发生了部将雍齿据丰邑反叛的事,刘邦攻打不下,只好去投奔当时在薛县的项梁。项梁给了刘邦五千兵马、五大夫将十人,刘邦这才打下丰邑,雍齿逃奔魏国。这是刘邦与项氏集团的第一次接触——刘邦投奔项梁,成为项梁麾下的将领。

项梁立楚怀王后,刘邦和项羽作为楚军的主要将领,经常一起并肩作战:

• 项梁在东阿击败章邯后,刘邦和项羽一起率军追击,在城阳(今山东菏泽东北)攻屠秦军;

• 接着在濮阳东又击败章邯;

• 章邯退守濮阳,刘邦项羽转攻定陶,定陶没有攻下,向西攻到雍丘(今河南杞县),大败秦军,斩杀三川郡守李由(李斯之子);

• 回师攻外黄(今河南民权西北),没有攻下。

就是在这一系列并肩作战中,刘邦和项羽结下了深厚的战斗友谊。《史记》没有明确记载他们”约为兄弟”的具体时间,但从鸿门宴上项羽说”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项伯说”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樊哙闯帐项羽称他为”壮士”等细节来看,刘项两人在项梁麾下时关系非常密切,彼此知根知底。项羽是24岁的年轻猛将,刘邦是40多岁的”老大哥”(按前256年算时年48岁),一个勇冠三军,一个宽厚长者,两人配合默契,打了不少胜仗。

这种并肩作战的经历,让项羽对刘邦始终抱有一丝旧情,这也是鸿门宴上他不肯杀刘邦的重要原因之一——他不是单纯的”妇人之仁”,而是刘邦曾经是他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杀了刘邦,他在情感上过不去。

项梁战死后,楚怀王收兵权,任命刘邦为砀郡长、武安侯,将砀郡兵;让项羽做宋义的次将北上救赵。从此刘邦和项羽就分开了:刘邦率偏师西进,项羽率主力北上救赵,直到鸿门宴才再次见面。但这时他们已经从并肩作战的战友,变成了争夺天下的对手。

六、英布、陈婴、彭越、郦食其:各路豪杰的脸谱

除了六国复国和刘邦、项羽两大势力外,秦末起义中还有许多重要的豪杰人物,他们后来在楚汉战争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这里简要介绍几位与项羽命运关系最密切的。

(一)英布(黥布):从骊山刑徒到楚军猛将

英布(?—前195年),六县(今安徽六安)人,因犯法被黥刑(脸上刺字),所以又称黥布。英布年轻时有人给他相面:”当刑而王”——受刑之后会称王。英布壮年时犯法被判处黥刑,他欣然笑道:”有人给我相面说我当刑而王,不就是这样吗?” 听到的人都笑话他。

英布被定罪后送到骊山服劳役,骊山刑徒有几十万人,英布和其中的头目、豪杰都有交往,后来他带着一伙人逃到长江中做了强盗。陈胜起义后,英布去见番阳令吴芮(后来的衡山王、长沙王),劝吴芮起兵反秦,吴芮把女儿嫁给英布,派他率领数千人北上击秦。英布在清波击败秦军,听说项梁平定江东会稽郡后,率军投奔项梁。

英布作战非常勇猛,是楚军中最能打的将领之一。项梁击景驹、秦嘉等,英布经常冲锋在前,勇冠全军。项梁立楚怀王,英布是主要将领之一。项梁死后,英布随宋义北上救赵,项羽杀宋义后,英布归项羽指挥。巨鹿之战中,项羽派英布率先渡河攻击秦军,英布多次以少胜多,切断章邯的甬道(运粮通道),为项羽主力渡河破秦军立下头功。章邯投降后,项羽派英布等人连夜坑杀秦军降卒二十万于新安——这是英布执行的。

项羽入关时,英布作为先锋从间道破关;项羽分封时,封英布为九江王,都六县。但英布到封国后,对项羽的命令开始敷衍:项羽攻齐(田荣叛乱)征调九江兵,英布称病不去,只派将领率几千人去;刘邦在彭城大败项羽时,英布也称病不肯救援。项羽因此怨恨英布,多次派使者责备英布,召他来见,英布更害怕不敢去。后来刘邦派随何游说英布,英布叛楚归汉,成为汉初三大名将(韩信、彭越、英布)之一。项羽死后,英布被刘邦封为淮南王,后来因韩信、彭越相继被杀,英布恐惧起兵反汉,战败被杀。

(二)陈婴:谨慎长者的幸运人生

陈婴(?—前183年),东阳县(今安徽天长西北)人,原来是东阳令史(县令手下的文书小吏),”居县中,素信谨,称为长者”——在县里一向诚实谨慎,大家都称他是忠厚长者。

陈胜起义后,东阳年轻人杀了县令,聚集了几千人,想选一个首领,找不到合适的,就请陈婴出来。陈婴推辞说自己能力不够,大家强行立他为首领,县里跟随他的有两万人。年轻人想立陈婴为王,组建一支青巾裹头的”苍头军”,异军突起。

陈婴的母亲对陈婴说:”自我为汝家妇,未尝闻汝先古之有贵者。今暴得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属,事成犹得封侯,事败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自从我嫁到你们陈家,就没听说过你们家祖先有显贵的人,现在突然得到这么大的名声,不吉利。不如去依附别人,事成了还能封侯,事败了也容易逃跑,不会成为被指名追捕的要犯。陈婴听了母亲的话,不敢称王,对军吏说:”项氏世世将家,有名于楚。今欲举大事,将非其人,不可。我倚名族,亡秦必矣。”——项家世世代代做楚将,在楚国很有名。现在要干大事,没有这样的人不行。我们依附名门望族,一定能灭亡秦朝!

于是东阳县两万人都跟着陈婴投奔了项梁。项梁当时刚从江东出来,只有八千子弟,陈婴带两万人来投奔,让项梁实力大增。项梁立楚怀王时,任命陈婴为上柱国(楚国最高武官),封五县,和楚怀王一起定都盱台——实际上陈婴成了辅佐楚怀王的重臣。项羽死后,陈婴归汉,被封为堂邑侯,食邑六百户(后来加封到一千八百户)。陈婴的孙子陈午娶了汉文帝的女儿馆陶公主,生了陈阿娇(汉武帝的陈皇后)——”金屋藏娇”的那位陈皇后就是陈婴的曾孙女。陈婴家族在汉代显赫一时,这与陈婴当年”不称王、附项氏”的谨慎选择直接相关,他母亲的那番忠告,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上最有远见的母亲教诲之一。

(三)彭越:巨野泽中走出的游击战鼻祖

彭越(?—前196年),字仲,昌邑(今山东巨野南)人,早年在巨野泽(巨野泽是古代大湖,在今山东巨野北,后来干涸了)中打鱼,后来聚集一帮人做强盗。陈胜项梁起义后,巨野泽中有年轻人聚集了一百多人,去请彭越做首领。彭越一开始推辞,年轻人再三请求才答应。彭越和他们约定第二天日出时集合,迟到者斩。

第二天日出时,有十多个人迟到,最迟的中午才到。彭越说:”我年纪大了,你们强让我做首领。今天约定时间集合却有这么多人迟到,不能都杀了,就杀最后到的那个人吧。” 命令队长行刑。大家都笑着说:”何至于此,以后不敢就是了。” 彭越不理,亲自上前把最后到的那人拉出来斩杀,设立祭坛号令,部署徒众。徒众们大惊,都畏惧彭越,不敢抬头看他。彭越就带着这伙人攻略城邑,收集诸侯散兵,发展到一千多人。

彭越早期主要在巨野泽一带活动,没有明确归属。刘邦西进入关经过昌邑时,彭越曾帮助刘邦攻打昌邑,昌邑没攻下,刘邦继续西进,彭越就留在巨野泽中收集魏国散兵。项羽入关分封时,彭越已经有一万多人马,但因为他没有跟着项羽入关作战,所以没有得到分封,这支部队就成了没有归属的”散兵游勇”。

后来田荣在齐地反项羽,派人赐给彭越将军印,让他在梁地(魏地)起兵反楚,彭越大破楚军萧公角部。楚汉战争中,彭越成为刘邦在项羽后方最重要的游击力量,他多次截断项羽的粮道(”彭越扰楚”),在楚汉相持中起了决定性作用,被称为”游击战的鼻祖”。项羽死后,彭越被封为梁王,后来被吕后设计诛杀,夷三族。

(四)郦食其:高阳酒徒

郦食其(?—前203年),陈留高阳(今河南杞县西南)人,是个落魄儒生,喜欢读书,家贫落魄,没有产业,做了里监门(看大门的小吏),县里的人都叫他”狂生”。

刘邦带兵到陈留郊外时,郦食其通过刘邦麾下一个骑士(是郦食其同乡)求见刘邦。骑士说:”沛公不喜欢儒生,很多戴着儒生帽子来见他的人,沛公就把他们的帽子摘下来,往里面撒尿。和人说话,经常大骂儒生。你不能以儒生的身份去见他。” 郦食其说:”你就说我是高阳酒徒,不是儒生。”

郦食其去见刘邦时,刘邦正坐在床上让两个女子给他洗脚,就这么接见郦食其。郦食其进去后只作揖不跪拜,说:”足下是想帮助秦攻打诸侯呢,还是想率领诸侯灭亡秦呢?” 刘邦骂道:”竖儒!天下同苦秦久矣,所以诸侯相继攻秦,怎么说助秦攻诸侯?” 郦食其说:”如果真的想聚合义兵诛灭无道的秦,就不应该这么傲慢地接见长者。” 刘邦一听,立刻停止洗脚,穿好衣服,请郦食其上座,向他道歉。郦食其给刘邦讲六国纵横的形势,刘邦大喜,赐他吃饭,问他计策。郦食其说:”你现在纠集的乌合之众不满万人,想直接攻入强秦,这是虎口探路。陈留是天下要冲,四通五达,城中存粮很多。我和陈留县令关系好,请让我去劝他投降;如果他不降,你再带兵攻打,我做内应。” 刘邦采纳他的计策,攻下陈留,得到了大量粮草和兵员,封郦食其为广野君。

郦食其后来成为刘邦最重要的说客之一,他以口才闻名,常常为刘邦出使诸侯。楚汉战争中他游说齐王田广归汉,已经说服齐王投降了,但韩信怕郦食其凭三寸不烂之舌拿下齐地七十余城、功劳超过自己,趁机率军袭击齐国。齐王以为郦食其出卖自己,让郦食其去劝韩信退兵,郦食其说”举大事不细谨,盛德不辞让,而公不为若更言”——干大事不拘小节,我不会替你去说什么!齐王就烹杀了郦食其。

七、本章小结

秦二世元年(前209年)七月,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而起,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时代强音,点燃了秦末农民大起义的烈火。起义军迅速发展壮大,陈胜在陈县建立”张楚”政权,分兵多路出击,周文一度打到咸阳附近的戏;但在章邯率领的骊山刑徒军团反击下,周文、吴广相继兵败,陈胜在下城父被叛徒庄贾杀害,张楚政权仅存在六个月就失败了。

陈胜首义虽败,但他点燃的反秦烈火已烧遍天下。武臣在赵地称王,韩广在燕地称王,田儋在齐地称王,魏咎在魏地称王,韩成在韩地被立为王,六国复国运动轰轰烈烈;项梁项羽在吴中起兵,刘邦在沛县起义,英布在番阳起兵,陈婴在东阳率两万人投奔项梁,彭越在巨野泽聚众,张良在韩地游击,秦帝国在关东的统治彻底崩溃。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刘邦在沛县起兵后,投奔项梁,与24岁的项羽并肩作战,结下深厚的战斗友谊;但项梁战死后,刘项分兵,一个西进、一个北上,为后来的楚汉相争埋下了伏笔。陈婴母亲的忠告,显示了在乱世中”不王、有所属”的政治智慧;英布、彭越、郦食其等豪杰各有特色,他们将在后来的楚汉战争中扮演重要角色。

大泽乡的暴雨,打开了一个群雄逐鹿的时代。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24岁的项羽,就是在这样一个”大泽龙蛇”的时代,率领江东八千子弟渡江西进,走上了历史舞台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