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元年(前206年)正月,项羽率领四十万诸侯联军攻破函谷关,进驻鸿门,随后进入咸阳,杀子婴、烧秦宫、收货宝,完成了对秦帝国的彻底毁灭。同年二月(秦以十月为岁首,二月已是汉元年初春),项羽在咸阳西南的戏水之滨召集各路诸侯,举行了中国历史上一次划时代的政治大会——戏下分封。
这次分封,是项羽作为诸侯联军最高统帅,在秦帝国废墟上亲手绘制的新政治地图。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王九郡,都彭城;同时分封了十八路诸侯,将秦统一后的帝国版图重新割裂为十九个诸侯国。这是对秦帝国郡县制的彻底否定,也是对战国七雄并立格局的回归。然而,这一看似”顺应民意”的封建安排,却在短短数月内便引发了新的天下大乱,项羽本人也在随后的楚汉战争中败亡。
戏下分封,是理解项羽政治智慧(或曰政治短板)的关键环节,也是理解楚汉战争起源的核心锁钥。
一、分封前的政治形势
在分析戏下分封之前,必须先厘清当时的政治形势和各方力量对比。
项羽方面:项羽亲率楚军主力,加上诸侯联军,总兵力约四十万,驻新丰鸿门;巨鹿之战大破秦军主力,新安坑杀二十万秦卒,军威正盛,是当时最强大的军事力量;项羽本人是诸侯联军的最高统帅,”诸侯皆属焉”,拥有分封天下的实力和名义。
刘邦方面:刘邦率部约十万,驻霸上。他先于项羽两个月入关,接受秦王子婴投降,”约法三章”,秋毫无犯,深得秦民之心;并且派兵把守函谷关,企图阻止诸侯军入关,独王关中。曹无伤告密中所说的”沛公欲王关中,使子婴为相,珍宝尽有之”,虽有夸张成分,但确实道出了刘邦的政治野心。
楚怀王方面:楚怀王熊心仍在彭城,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项羽在北上救赵之前,与怀王及诸将有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这一约定是当时各路诸侯公认的政治契约,也是刘邦据理力争王关中的法理依据。然而,怀王在项梁死后一直试图压制项羽,项羽对这位”牧羊儿”天子早已心怀不满。
各路诸侯方面:参加反秦战争的各路诸侯,大致可分为三类:一是六国旧贵族后裔,如赵王歇、魏王豹、韩王成、燕王韩广、齐王田市等,他们在秦末战乱中被拥立为王,有一定的政治号召力,但军事力量有限;二是随项羽入关的军功将领,如英布、张耳、臧荼、田都、司马卬、申阳等,他们在战争中率军投靠项羽,立下战功,期望在新秩序中获得封土;三是独立势力,如彭越(在巨野泽为盗,未随入关)、陈馀(与张耳反目,未随入关)、吴芮(百越首领,随入关)等。
在这样的形势下,项羽面临的核心问题是:如何安排各方势力,建立一个既承认自己霸主地位、又能维持天下稳定的新政治秩序?
二、分封的原则与策略
项羽在戏下分封中,并非简单地”论功行赏”,而是有着深思熟虑的政治布局。根据吕方《从〈史记〉看项羽与秦楚之际政治体制》的研究,项羽的分封遵循了以下几个核心原则:
(一)”霸王政治”的核心理念
项羽采用的是”霸—王”两级体制:西楚霸王作为霸主,是天下秩序的维护者和诸侯之间的仲裁者;十八路诸侯作为王,各自治理本国,但在名义上臣属于西楚霸王,有义务随从霸主出征、定期朝贡。这一体制的原型是春秋时期的”五霸政治”——齐桓、晋文以诸侯长的身份”尊王攘夷”,维持天下秩序。但项羽在继承这一模式的同时,做了一个重要改动:他不再尊奉楚怀王为”天子”,而是将义帝(项羽尊楚怀王为义帝)架空并随后暗杀,自己以霸主身份直接号令天下。
(二)”迁故王、王功臣”的策略
这是项羽分封中最具争议、也最具政治算计的安排:
• 将原有诸侯王迁徙到偏远地区,剥夺他们的核心地盘;
• 将随自己入关的军功将领(多为故王的部下)分封到原诸侯王的核心地盘上,建立新国。
具体而言:
• 将赵王赵歇从赵地(今河北南部)迁徙到代地(今山西北部、河北西北部),封为代王;将赵国故相张耳封为常山王(赵王),王赵故地;
• 将燕王韩广从燕地(今北京、河北北部)迁徙到辽东(今辽宁一带),封为辽东王;将燕将臧荼封为燕王,王燕故地;
• 将齐王田市从齐地核心(今山东中东部)迁徙到胶东(今山东东部胶东半岛),封为胶东王;将齐将田都封为齐王,将齐王建之孙田安封为济北王,三分齐地;
• 将魏王魏豹从梁地(今河南东部核心地区)迁徙到河东(今山西南部),封为西魏王;
• 将韩王韩成保留韩王封号但不让就国(后来干脆诛杀),封河南王申阳、殷王司马卬分据韩魏故地。
这一策略的目的很明显:通过”以臣代君”的方式,削弱六国旧贵族的势力,扶植忠于自己的军功新贵,从而建立以项氏为核心的新秩序。然而,这一策略也得罪了所有被迁徙的故王——他们从富庶的核心地区被赶到偏远地带,必然心怀不满。
(三)”围堵刘邦”的战略布局
如何处置刘邦,是项羽分封中最棘手的问题。按照”先入定关中者王之”的约定,刘邦应当王关中。但关中是秦帝国的根本之地,形胜甲于天下,”阻山河四塞,地肥饶”,如果让刘邦据此为王,无异于养虎为患。范增力劝项羽”毋内沛公,击之勿失”,但在鸿门宴上双方已经达成和解,项羽不便公然撕毁怀王之约。
最终,项羽和范增采取了”偷梁换柱”的策略:
• 将刘邦封为汉王,王巴、蜀、汉中三郡四十一县,都南郑(今陕西汉中)。理由是”巴、蜀亦关中地也”——巴蜀属于秦的蜀郡,从地理上说广义上也算关中之地,这在名义上没有违反”先入定关中者王之”的约定。但实际上,巴蜀汉中路途艰险,交通不便,是秦代流放罪人的地方,”秦之迁人皆居蜀”,将刘邦封到这里等于变相流放;
• 将关中秦地一分为三,封章邯为雍王(王咸阳以西,都废丘)、司马欣为塞王(王咸阳以东至河,都栎阳)、董翳为翟王(王上郡,都高奴),合称”三秦王”。这三人都是秦军降将,他们的任务是堵住刘邦从汉中北出的道路,将其锁死在巴蜀汉中之地。
这一安排不可谓不毒:巴蜀汉中地势封闭,”栈道千里,无所通”,刘邦进入汉中后,如果烧毁栈道,就等于自绝出路;即使不烧毁栈道,北出关中也要面对三秦王的堵截。在项羽看来,刘邦这颗钉子已经被牢牢钉死在西南一隅,再也不可能对自己的霸主地位构成威胁。
(四)自王九郡的战略布局
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根据姚鼐《项羽九郡考》的考证,这九郡大致是:砀郡、东郡、陈郡(淮阳)、薛郡、泗水郡、东海郡、东阳郡、鄣郡、会稽郡。这九郡的范围大致相当于今天的江苏、安徽北部、山东南部、河南东部、浙江北部,也就是当时中国经济最发达、人口最稠密的淮泗流域。
按照臧知非教授的研究,项羽选择王西楚而非关中,除了”衣绣夜行”的个人因素外,更重要的是政治地理考量:
• 项氏的根基在楚地,江东八千子弟是楚军的核心,项羽不能离开自己的根据地;
• 彭城地处南北要冲,”北走齐鲁、西通梁宋、南达吴越”,是控制东方诸侯的战略枢纽;
• 西楚九郡是当时天下最富庶的地区之一,”虽无河山之险,然亦四通五达之郊”,足以支撑霸主的军事需求。
三、十八路诸侯分封详表
汉元年二月,戏下分封正式完成,共立十九国(含西楚):
序号 | 王号 | 姓名 | 封地 | 都城 | 原身份 | 结局
1 | 西楚霸王 | 项籍(羽) | 梁楚九郡 | 彭城(今江苏徐州) | 诸侯上将军 | 前202年垓下自刎
2 | 汉王 | 刘邦 | 巴、蜀、汉中 | 南郑(今陕西汉中) | 沛公,武安侯 | 称帝,建立汉朝
3 | 雍王 | 章邯 | 咸阳以西 | 废丘(今陕西兴平) | 秦少府,降将 | 前205年废丘城破自杀
4 | 塞王 | 司马欣 | 咸阳以东至河 | 栎阳(今陕西西安阎良) | 秦长史,降将 | 前203年汜水之战兵败自杀
5 | 翟王 | 董翳 | 上郡 | 高奴(今陕西延安) | 秦都尉,降将 | 前203年降汉
6 | 西魏王 | 魏豹 | 河东 | 平阳(今山西临汾) | 魏王 | 前204年被汉将周苛杀
7 | 河南王 | 申阳 | 河南 | 洛阳(今河南洛阳) | 瑕丘令,张耳嬖臣 | 前205年降汉
8 | 韩王 | 韩成 | 韩地 | 阳翟(今河南禹州) | 韩王 | 被项羽扣留彭城,后诛杀
9 | 殷王 | 司马卬 | 河内 | 朝歌(今河南淇县) | 赵将 | 前205年降汉
10 | 代王 | 赵歇 | 代地 | 代(今河北蔚县) | 赵王 | 前205年被韩信、张耳击杀
11 | 常山王 | 张耳 | 赵地 | 襄国(今河北邢台) | 赵相 | 降汉,封赵王
12 | 九江王 | 英布(黥布) | 九江 | 六(今安徽六安) | 楚将 | 降汉,封淮南王,后反被杀
13 | 衡山王 | 吴芮 | 衡山 | 邾(今湖北黄冈) | 鄱阳令,百越首领 | 降汉,封长沙王,善终
14 | 临江王 | 共敖 | 南郡 | 江陵(今湖北荆州) | 义帝柱国 | 病死,子共尉为汉所虏
15 | 辽东王 | 韩广 | 辽东 | 无终(今天津蓟州) | 燕王 | 前206年被臧荼击杀
16 | 燕王 | 臧荼 | 燕地 | 蓟(今北京) | 燕将 | 降汉,后反被杀
17 | 胶东王 | 田市 | 胶东 | 即墨(今山东平度) | 齐王 | 前206年被田荣击杀
18 | 齐王 | 田都 | 齐地 | 临淄(今山东淄博) | 齐将 | 前206年被田荣击败,奔楚
19 | 济北王 | 田安 | 济北 | 博阳(今山东泰安东南) | 齐王建之孙 | 前206年被田荣击杀
从这个表中可以看出几个明显的问题:
1. 项羽的分封并不公平——随他入关、对他俯首帖耳的将领(如张耳、臧荼、田都)都获得了富庶的封地,而没有随他入关或与他关系不好的人(如陈馀、田荣、彭越)则没有得到封赏;
2. 六国故王被普遍削弱——赵歇、韩广、田市、魏豹都被迁到偏远地区,这必然引起他们的不满;
3. 三秦王的致命弱点——章邯、司马欣、董翳作为秦降将,在新安坑杀二十万秦卒后已经彻底丧失了秦地民心,他们的统治基础极为脆弱;
4. 彭越、陈馀等实力派被遗漏——彭越在巨野泽有万余人马,陈馀在赵地仍有巨大影响力,他们未被封赏意味着新秩序从一开始就存在巨大的隐患。
四、分封制度的两大根本缺陷
按照吕方《从〈史记〉看项羽与秦楚之际政治体制》的深刻分析,项羽分封制度存在两大根本性的制度缺陷,这正是它迅速崩溃的根本原因:
(一)失贡赋之制——霸王没有稳定的经济基础
春秋时期的霸主政治,有一个核心的经济制度支撑:诸侯对霸主有定期朝贡的义务,霸主可以通过征发贡赋来维持军事力量。但项羽的分封完全没有建立这种贡赋体系——西楚作为霸国,与其他十八个诸侯国在经济上是完全独立的,各国的赋税收入归各国所有,西楚霸王没有权力向其他诸侯征发贡赋。项羽维持霸主地位的唯一资本,是西楚九郡自身的财力和军力。
这就导致了一个致命的问题:一旦西楚在战争中消耗过大,其他诸侯不仅不会出兵相助(他们没有随从出征的法定义务),反而可能落井下石。楚汉战争中,项羽虽然屡战屡胜,但始终无法获得稳定的后勤补给(西楚国小,补给线长),而刘邦则可以依靠关中、巴蜀的人力物力源源不断地补充,这种经济基础的差异,在长达四年的消耗战中逐渐显现出决定性作用。
(二)失征伐之柄——霸主没有有效的制裁手段
春秋霸主政治的另一个核心制度是”征伐之柄”:对于不服从霸主号令、侵犯其他诸侯的国家,霸主有权召集诸侯联军共同讨伐。但项羽的分封也没有建立这种有效的制裁机制——他虽然是”诸侯上将军”,但这个身份是战时临时的,和平时期诸侯对他没有法定的随从义务。
当田荣在齐地率先反叛、赶走齐王田都、击杀胶东王田市和济北王田安、自立为齐王时,项羽当然可以率军征讨;但他的征讨只能依靠西楚一国之力,其他诸侯(如英布、吴芮等)并没有义务出兵相助。更严重的是,当项羽率军在齐地苦战之际,刘邦趁机还定三秦、东出彭城,项羽陷入两线作战的被动局面——而这正是因为他没有建立一套有效的诸侯随从征伐制度,无法调动其他诸侯的力量为自己服务。
相比之下,刘邦建立汉朝后,在分封异姓王和同姓王的同时,逐步建立了”侯国隶属于郡、诸侯国受汉节制”的制度,诸侯王必须定期朝觐、进贡,并在皇帝出征时发兵随从——这正是对项羽分封教训的吸取。
五、分封的历史必然性与合理性
然而,我们也不能简单地把项羽分封视为”历史的倒退”或”政治的幼稚”。从历史唯物主义的角度看,项羽分封在当时有其必然性和合理性:
(一)分封是当时的普遍民意
秦的统一虽然在制度上是进步的,但秦的暴政使得天下百姓苦秦久矣,”秦为无道,破人国家,灭人社稷,绝人后世”——在当时人看来,秦的郡县制和中央集权是与暴政联系在一起的。陈涉起义后,六国旧贵族纷纷复国,”示无所私,追尊六国之后”,这本身就反映了当时社会上普遍存在的”反秦思旧”心理。项羽作为反秦联军的统帅,不可能逆这股历史潮流而动,他必须通过分封来酬报各路将领的战功,满足各路诸侯的政治期待。
正如赵翼在《廿二史札记》中所言:”人情习见前世封建故事,而以为秦之孤立而亡也。”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分封几乎是唯一的政治选择。
(二)项羽的实力不足以直接称帝
项羽虽然是诸侯联军的统帅,但他的嫡系部队(楚军)不过十万左右,其余三十万是诸侯的军队。这些诸侯之所以追随项羽入关,是因为项羽能带领他们灭秦、能给他们分封为王;如果项羽在灭秦后直接称帝,建立类似秦的中央集权帝国,那么这些诸侯很可能立即反叛——因为那样的话,他们不仅得不到封地,还会像六国旧贵族一样被剥夺权力。刘邦后来称帝,也是在逐步消灭异姓王、分封同姓王之后才完成的,而且汉初仍然实行郡国并行制——直到汉武帝时通过”推恩令”才真正解决了诸侯问题。
从这个意义上说,项羽的分封不是”不想称帝”,而是”实力不足以称帝”,是历史条件限制下的无奈选择。
(三)项羽分封中也包含着制度创新
项羽的分封并非简单的复古,他在春秋霸主政治的基础上做了一些重要的制度创新:
• 他自立为”西楚霸王”而非”天子”,开创了”霸王”这一特殊的政治身份——名义上不是皇帝,实际上是天下的主宰;
• 他将义帝架空并暗杀,摆脱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旧模式,由自己直接号令天下;
• 他通过”迁故王、王功臣”的策略,试图打破旧六国贵族的势力格局,扶植新的军功阶层;
• 他自王九郡,占据了天下最富庶的地区,形成了”以重驭轻”的战略格局。
这些创新虽然最终失败了,但为后来刘邦建立郡国并行制提供了重要的经验教训。
六、项羽为什么不都关中
在讨论项羽分封时,不能不涉及一个千古聚讼的问题:项羽为什么不都关中,而是选择了彭城?
韩生(一说蔡生)建议项羽说:”关中阻山带河,四塞之地,地肥饶,可都以霸。”这是一个极具战略眼光的建议——关中山河四塞,进可以东出中原、统一天下,退可以据关自守、割据一方,是定都的绝佳之地。然而项羽的回答却是:”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韩生退而感叹:”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项羽闻之,烹杀韩生。
“衣绣夜行”这句话,被后人反复引用,作为项羽政治幼稚、目光短浅、”乡土观念”过重的证据。然而,结合臧知非等学者的研究,我们可以对项羽不都关中的原因做更深入的分析:
第一,项羽与关中百姓有血海深仇,无法在关中立足。 新安坑杀二十万秦卒,咸阳屠城、烧秦宫室、收其货宝妇女,这一系列暴行使得关中百姓对项羽恨之入骨。如果项羽定都关中,面对的将是三秦百姓的刻骨仇恨,统治成本极高。相比之下,项羽在楚地有深厚的根基,”楚人怜之已久”,定都彭城更能获得民众支持。
第二,西楚九郡的经济实力足以支撑霸主地位。 彭城所在的淮泗流域是当时的经济重心之一,东海郡的海盐、会稽郡的铜锡、陈郡的粮食,都十分丰饶。司马迁在《史记·货殖列传》中说:”彭城以东,东海、吴、广陵,此东楚也……夫吴自阖庐、春申、王濞三人招致天下之喜游子弟,东有海盐之饶,章山之铜,三江、五湖之利,亦江东一都会也。”西楚九郡的人口密度和经济发展水平,在当时并不逊色于久经战乱的关中。
第三,彭城的地理位置具有战略价值。 彭城位于南北东西交通的十字路口:向东可镇抚江东(项羽起兵之地),向北可控制齐鲁,向西可直取中原,向南可连通吴越。虽然彭城西面无险可守(这是后来被刘邦突袭得手的重要原因),但项羽自恃军事才能过人,”力征经营天下”,他更看重的是进攻的便利性,而非防守的稳固性。
第四,江东八千子弟的思乡情绪。 楚军核心是江东八千子弟,他们远离家乡征战数年,灭秦后思乡心切,强烈要求东归。如果项羽违背军心强行留居关中,可能引发军队哗变。
图8 西楚九郡疆域图(据姚鼐《项羽九郡考》)
综上所述,项羽不都关中虽然在战术上是一个错误(后来刘邦正是以关中为基地东出争夺天下),但在当时的具体条件下,也有其不得不如此的理由。”衣绣夜行”不过是项羽对复杂政治决策的一种简单化、情绪化的表达,背后有着深刻的政治、军事、经济和心理原因。
七、分封后的政治裂痕
戏下分封在汉元年二月完成,仅仅过了一个月,新秩序就出现了裂痕。
第一个跳出来挑战项羽分封秩序的,是齐相田荣。田荣是齐地的实力派人物,在反秦战争中因与项梁有旧怨(项梁曾要求田荣出兵共击章邯,田荣不肯),没有随项羽入关,因此在分封中没有得到任何好处。项羽将齐地一分为三:封随他入关的齐将田都为齐王、田安为济北王,将原齐王田市(田荣所立)迁为胶东王。这一安排彻底激怒了田荣。
汉元年五月(前206年5月,距分封仅三个月),田荣发兵拒击田都,田都败走楚国;田荣又留住田市不让他去胶东,田市畏项羽,偷偷逃往胶东就国,田荣大怒,追至即墨击杀田市,随后又攻杀济北王田安,”尽并三齐之地”,自立为齐王。田荣还授予彭越将军印,让他在梁地反楚,彭越击破楚将萧公角的军队,成为楚的一大患。
与此同时,未被封赏的陈馀也在赵地行动起来。陈馀与张耳本是刎颈之交,巨鹿之战后两人反目成仇,张耳随项羽入关被封为常山王(赵王),而陈馀因未随入关只得到南皮三县的封地,”馀怨项羽之弗王己也”。陈馀向田荣借兵,击败常山王张耳,收复赵地,迎立代王赵歇复为赵王,赵王立陈馀为代王。赵地也脱离了项羽的控制。
齐赵两地的反叛,标志着项羽精心设计的分封秩序开始瓦解。项羽不得不亲率大军北上攻齐,这给了刘邦还定三秦、东出彭城的绝佳机会——楚汉战争的序幕由此拉开。
回头来看,戏下分封是项羽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也是他悲剧命运的起点。在那个时刻,他是天下的主宰,诸侯的领袖,”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为霸王”,达到了个人权力的顶峰。然而,正是在这个顶峰之上,制度设计的缺陷、个人性格的弱点、政治智慧的不足,已经为他后来的败亡埋下了所有的伏笔。正如钱穆先生所言:”项羽的失败,不是军事的失败,而是政治的失败;不是一个人的失败,而是一种制度尝试的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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